kkw与东boy的迷妹

请把爱心小蓝手给辛苦码文的原作者,谢谢

[一年生][RPS/SK]岁月神偷

俞观世🍉:

也应该是,甜,一发完


与「致时光与少年」联动,现实向,时间操作。文内人物经历均为混乱现实多虚构,与「真人」无关⚠


推荐bgm,岁月神偷-金玟岐


同时建议,可以先看致少年再接这一篇




文/俞止




岁月神偷





1.




“午饭吃什么……三明治?P'Sing你给我好好吃饭行吗!”


“喔中午一起回家?你又有假期了?”


“冰岛去年不是去过了嘛。”


“哦咿,说是写生找灵感,其实每次都是公款带家属到处旅游。”


“……是是是我是家属。”


“嗷!P'Sing做晚饭!那我就回去看剧了,昨晚我刚看了P'Off的——”


面包机停止工作的声响刚好打断他即将变得滔滔不绝的话。现烤面包片的焦香像被打翻了香水瓶一样溢出来,取出来放进白陶瓷盘时的细微声音彰显了它恰到火候的酥脆。食物使人感到幸福是世界定论,Krist吸吸鼻子将香气填充进鼻腔,在仿佛把温暖这种形容词都具象化的日光中舔了舔嘴唇。


“那、先不聊了,P'Sing快一点,我在快餐店前面等你。”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Krist将手机离开发烫泛红的耳廓,然后点亮屏幕按下挂断键。主页面上的两人合照是他们很多年前收藏的,到现在时间久到连水印都被画质变得模糊。


店主在按他的点单将食材一层层叠起来,他就撑着柜台抻长脖子眼巴巴地瞅着。面包焦香松软,煎蛋火候刚好,培根用黄油简单的煎制过、厚实地塞在中间,生菜刚好选取了最鲜嫩的部分,沙拉酱的量适中均匀。


金发碧眼的外国店主小姐姐用不够熟悉的泰语说他好看得像个电影明星,他笑着露出颊边甜软的浅涡,日常当做家居服的短袖短裤人字拖使他看起来直击心脏般干净明亮。Krist说谢谢,双手合十行礼然后想,他男朋友更好看,不过即便如此,多塞了两片培根的那个三明治他也绝对不会让给他的P'Sing。


Krist拎着袋子走出来,在树荫下百无聊赖地转圈。过了一会儿他又像年轻时那样坐到长椅靠背上,脚尖抵着座面,从浅色裤管里伸出来的、两条细白好看的小腿不时地随着他随口哼的旋律晃悠着。日光只有半截凝固在他的皮肤上,白亮亮地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等了有一会儿,Singto还没有来。也许是被编辑要求再修修图吧,Krist想。泰国四月闷热的气温蒸得他昏昏欲睡,他揉眼睛时指尖刚好触到眼尾那几道细纹,Krist眨眨眼,那细纹就变得更深,深得像刻进了皮肤里。


很多年了,时间总会在人的身上留下它消逝的痕迹,Krist想。不过这也没什么。


反正P'Sing还在他身边。




2.



他和Singto认识得太久了,久到那占用了他人生至此将近半数的时间。


他也喜欢Singto太久了,久到——久到怎样呢?大概像是他们曾在戏里扮演着角色相爱的那段时间,也或许比那还要久很多。


这种事情Krist一向记不清楚。倒不是说他的记忆力不足以他记住十四年的种种,而是他觉得跟Singto在一起时,计算时间这种事情就变得毫无意义。


可是Krist记得第一次见到Singto是在农大校园里,作为他的学长教头,在私下里穿着校服衬衫时谦逊疏离却温柔又好看。也记得在一年生片场,Krist从工作人员中挤过去时喊他“P'Sing”,Singto就笑,卷起手中的剧本极宠溺地敲他头,叫他“P'Arthit”。


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理由,可以是因为天气晴朗、芒果糯米饭特别好吃或者是刷了几天几夜的游戏终于通关。他们在拍摄间隙又去了拉玛八世皇桥,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好,只好靠着栏杆刷推特刷脸书,看粉丝间有趣的话题。屏幕不大,两个人越靠越近,戳中了莫名的笑点再勾起手笑成一团。


Krist说:“嗷,P'Sing,你看粉丝们说你的眼睛里有星星。”


Singto看着他笑,夜间路灯颜色昏黄。他喜欢的人目光中的银河满满地盛着他,所以他鬼使神差地又说:“P'Sing的眼睛中真的有世界上最好看的光啊。”


所以那个时候Singto是怎样回答的来着?喔,他说:“那是因为我的眼中只有你。”


Krist有时候会觉得Singto的情话使他总是晕晕乎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可是大概只有那天他无比清醒。所以他们再一次吻在一起,在镜头之外与人群的背后,灯光暗处世界边缘,浅尝辄止的几秒钟。分开时两个人只顾相对着傻笑,摸鼻子摸发梢,耳尖绯红。仿佛越过表白的步骤直接成为恋爱中的傻子,被一个过于清纯的吻吞掉了他们作为成年人所有的成熟与矜持。


直到Singto对他说:“我喜欢你。”


他东瞟西瞄四处乱看,别别扭扭到最后才回答说:“我早就知道了!”


Singto凑得更近,问:“那Kit呢?”


“哦咿,我以为P'Sing也早就知道的!”


他伸出手指去戳Singto的心口,死傲娇的嘴脸装到最后却憋不住笑起来,然后他用从未有过的坦荡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对方,贴着唇畔对他说喜欢。


哪有什么理由。




3.



然后。


然后就大概像Krist第一次尝试点的没有加糖与奶精的黑咖啡。只是第一口而已,那种苦涩的味道就冲进他的鼻腔滞留不散,以至于他被苦得留下生理泪水,从此对这类咖啡因饮料望而却步。


一年生第一季的大获成功使他和Singto成为了那一整年的话题人物,他们开始拥有各自的粉丝团体,也开始收到礼物与社交网络上甜蜜的告白。


通告采访见面会与第二季的拍摄使他们每天都得黏在一起,也不知道该说是疲劳还是幸运。公司知道粉丝们想看什么,镁光灯下他与Singto每一个对视每一次接触、每一点他们细心藏好的情感都会在之后被粉丝定格放大,配之以煽情的文案,再按照设计公之于众。


虽然他们在帷幕后作为恋人牵手接吻,说着各自听到的有趣笑话,走上舞台前还可以勾起手指匆匆相拥。可在世界前,在充满光亮苍白透明的一面里,他们被定性为无法越界的兄弟好友,在假装了解他们的人眼中,只能够拥有宣传期时限的爱情。


所以那几张突然流露的亲昵照片无疑是平静潭水中的一粒石子,泛起浅淡的涟漪沉到底,本以为会与这潭水融为一体,却没想它突然成了火种,在海面下荒芜的森林燃起翻覆天地的火。


要做什么呢?


要否认。


否认到什么程度?


到你们自己都相信你们没有相爱过。


“我们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Kit是我要宠着的弟弟。”


所以在节目上他看着Singto这样笑着说,声音疲惫而低哑,目光中再也没有曾经璀璨绚烂的启明晨星。离开时他们分走两边,Krist突然捂着心口靠在员工通道的黑暗中大口喘息,热流涌向眼眶,他想强迫自己露出粉丝喜欢的甜软微笑,却只能为了忍住眼泪而紧攥着拳直至骨节泛白。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爱你。”


他在终于能够笑着走出来面对等在门外的粉丝时收到了Singto的短讯。他不记得那是两人中谁先说过的话了,他只知道每一个字符都像锈了的钝刃在剐蹭他的心脏,感染了破伤风,剖挖出来摆在面前,要他亲眼看着鲜血直流。


Krist指尖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却决绝地选择将联系人删除。


“可我不能和P'Sing相爱到十恶不赦的地步。”


他最后一句这样回复。


不明所以,违心又嘴硬。




4.



Krist在准备离开去完成学业之前最后一个工作是一部电影。


Singto拍的,作为导演身份的第一部作品。夜里三点发了邮件给他,言辞恳切又礼貌,指名要他做男主角。


他还是和Singto演情侣,或者说、一个看上去只是单方面被喜欢的人。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与爱意,只好周旋着畏首畏尾小心翼翼。


Krist印象最深的那一幕是Singto为他系领带,穿着相同的黑色礼服,低着头时发稍就停留在Singto的鼻尖,领带被轻柔缱绻地从他颈间绕过,身体贴近到他能看清Singto颤抖的指尖。


他无法分清Singto是在戏中还是戏外,那种情绪使他想起他们仍相爱时无数次地相视而笑,酸涩感堵住胸口与喉咙,勒得他喘不过气。而对方只是像以往那样笑着,声线低哑又温柔地说:“我在参与你的婚礼。”


那是Krist最后一场杀青戏,结束后他匆匆逃开,本该装着道具戒指的浅蓝色盒子掉到地板上,发出了不应出现的清脆声响。


Singto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怔住半晌,然后不可置信地蹲下来。他触碰到道具首饰盒的指尖在无措地颤抖,使这样简单的动作犹如拾起燃烧的炭火一样艰难。


他站在教堂布景中交换誓言时Krist曾站过的位置,拆开白色绸带,直到银白的指环停留在他的掌心。那应该曾与他的是一对,刻着繁复优美的花纹,带着穿透所有浮躁烟尘般的沉静柔和,又沉重得像Krist曾全然热衷时交给他的心脏。


“没关系,没关系,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爱你。”


指环在烧灼他的掌心。



电影首映的那天Krist没有出现,他站在素万那普国际机场中,飞往中国的机票在他的上衣口袋里。


“因为你在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很好。”


Krist发了最后一条INS,然后将手机关机。在等待登机时他的目光艰涩的地胶着在大理石地面的一块光斑上,日影转过圆周弧度,明明灭灭,蒙着一层暗灰,并不算刺目,却仍晃的他眼睛生疼。


他等到最后两分钟,气喘吁吁跑来的Singto终于拽着他的衣袖将他扯进怀里,用力到不容逃离。


Singto说:“等等我吧。”


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说:“好。”




5.



他们等到了,尽管稍迟了一些。


Singto从他工作的杂志社写字楼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四月夏季正午的这条街道少有行人,在日光倾泻斑驳明暗的倒影里,Krist坐在那挠挠下巴,微微仰起下颌四处张望。日光在他的眼底揉成碎金,瞳仁呈现出一种晶莹的褐色,神色慵懒而灵动的,有些像长着软肉的大只橘猫。


他喊:“Kit——”


然后他看着Krist的视线找到他,咧嘴笑着向他挥手,也不晃他那两条撩得人心痒的小白腿了,扶着椅背跳下来,拎着两人的午饭步伐轻快地向他走过来。


他等到Krist在面前站定,赶在他开口之前说:“闭眼睛,张开嘴巴。”


“干嘛啊?”Kit一怔,又嘟嘟囔囔将手上提着的食物袋子都换到同一边。用空出来的左手揉揉眼睛,揉揉额前翘起来的头毛。最后还是一副听话又乖巧样子地阖起眼睛,咂咂嘴吸吸鼻子说:“这动作好傻……”


他的抱怨还没来得及全部融进三十四度的空气,一勺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芒果炼乳冰沙就清爽而酸甜浓郁地化在了他的舌尖。果肉果酱的味道柔软温和地蔓延开,沿着喉咙甜进肺腑。——与此同时还有对方凑过来的、藏着笑意的双唇相贴,一个日光下干净得毫无杂质,仅仅只包含着Singto心脏中全部虔诚而爱意温存的吻。


“……冰沙都要化掉了!”


他们分开时Krist摸摸鼻尖,含糊着甜软尾音黏黏糊糊地抱怨,“P'Sing你好慢啊,在这里等着又累又热又饿又困——哦咿不要笑啊P'Sing,回家回家。”


“给你吃,东西我来拎。”


Singto将冰沙递给他,又从善如流地接过午饭袋子牵起Krist空着的左手,掌心相对十指交缠。然后他好笑地看着对方虽然别别扭扭地抱怨着“一只手怎么吃冰沙”,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要不要买点水果回去?P'Sing我想吃芒果椰子小菠萝。”


“好,我们下午去逛超市。”


“那先回家吃饭!”


“嗷,你还饿吗?袋子里面是少了一个三明治吧。”


“……对了,我昨天看了P'Off的新剧。”


“别转移话题啊Kit。”



他们生活在曼谷普通的居民区,做着平淡的工作,偶尔和三五好友到酒馆喝酒,周末到超市采购,Singto也会将Krist偷偷放进购物车的两桶冰淇淋其中之一放回原位。吵吵闹闹腻腻歪歪的,像这个城市中不过最普通的一对情侣。


距离他们当年决定向面前布满荆棘的世界宣告相爱,已经又过去七年了。


他们很好,时光悠长。






                             end.







「时间是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


「岁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


听着bgm写到泪目我可能是太zqsg了。


如您所见,最平淡的一篇,没有冲突矛盾,流水账一样的叙述,不过我想那也许会是十四年后生活的样子。


这一篇、特指part.1中的Kit是就我而言最可爱最好看的Kit,我热衷这种沙金色午后,全然不顾形象的日常感,好像全世界的日光都融进他的血液,耀眼又不刺目,整个人都暖融融的感觉。


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那就等吧,不管有没有这样一天,至少现在还在一起,就趁现在继续热爱好了。


所以今天也在认真的求反馈,鞠躬♡


三月的最后一篇啦,承蒙不弃,谢谢一直以来的支持,有你们这样认真可爱的读者是我的荣幸。


那么,四月见♡

【泰剧一年生】已撸的文集整理

吴晗:

从前几周入了一年生的坑死都爬不出来,作为一个死忠文党


在lof上翻扒了几天做了一个很浅薄的整理,给同在坑里的姑娘们。


希望没有侵权太太。。有告知删谢谢


呐也希望大家多给太太们留言评论催产诶嘿




(仅个人喜好 无排名先后)


KA SK都吃,(KA=Kongpo x Arthit.    SK=singto x Krist)






ready?狗狗狗!!






1.微信公众号


【天府泰剧】《一年生》原著小说




啃完剧可以去啃原著吗,有的一维文字是没办法转换成三维影像的


贴吧貌似有搬运https://tieba.baidu.com/p/4756575840?share=9105&fr=share








2.微博《我不是他》by甜文小公举大苏苏(KA)




我只在微博看过一位太太的文,yes她改名了——甜文小公举大苏苏


她的《我不是他》应该也是超级有名啦 现在是快完结期 


赶得上的筒子们也许能get到实体




说实话我一开始因为名字没有点进去,因为觉得好——俗气。(捂脸 苏苏千万别看见啊)


是在b站看见视频剪辑才摸去原文


(我是看的文在看的视频 因为素材原因没办法很精准的还原可惜了)


所以一定要先看文!




虽然名字嗯有点嗯嗯,但是文笔真的很动人。


看到凌晨三点多,被虐的完全酸爽!!我真的难得会尝到那种眼角泛涩心口泛酸精神却高度酥爽的文啊!


写得超级赞的替身梗,还牵连者原剧,感觉是坑里不能错过的文!


粉红冻奶喝刘海再也不是我们的甜饼




(苏苏有置顶合集链接 但也有被吞掉的 直接点进发布文章就不会漏掉了)


http://weibo.com/p/1035051795127901/wenzhang


(是在电脑上复制的不知道链接会不会智障)








3.贴吧 《破镜》by牙千岁(SK)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年生的贴吧完全没有建设


精品贴也没有 因为不擅长大海捞文所以也只在缘分的指引下遇见了一篇


是sk现实向 从争取角色试镜开始写 


把花絮里s和k说自己原本向往的角色和最终定下的角色那一段试镜过程写出来了看的很满足


然后就是文里s的视角k一直是“孩子”让我觉得莫名暖也莫名虐




https://tieba.baidu.com/p/4983313640






4.LOFTER(写文主力在这了)






【1】Fullmooness


(这个太太的每一篇文都看了  文笔文风都喜欢)




《suger》(KA)


(入坑后的第一篇KA小甜饼 暖暖“啾”一下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Animals》(SK)


(黑狮 写的很带感啊)


(会有看b站剪辑《Animals》的快感哈哈)


太太其他的rps向小段子和隐形车也是极其好吃的!








【2】木木堂


⚙️《齿轮》[恋爱三十题]系列(KA)


短篇合集 因为太太比较勤奋 已经很肥了


我要努力夸赞一下这位太太!!一直在等她更!篇章之间都是独立成章的好啃!


这个系列每一篇都把我炸成烟花!!


仿佛重拾了看剧被撩的感觉!! 


而且太太好像在晋江投稿了 可以直接在晋江看(不过我更喜欢lof的格式和字体大小)








【3】肆无忌惮的妖女


《情歌与情诗》(SK)


是一个真人虐向短篇


我是完全不建议大家看到虐文就不看啊,会错过很多的


这篇有给我虐到暗伤 文风是比较绮丽的那种感觉 但是看的super带感


第(3)章序言看的心里钝疼


“你的右臂曾有过他的名字。”


 


文里的那首诗看的也是极其喜欢 全篇截屏收藏








【4】隰有荷华(KA)


《不可说》


《问卷》


摊甜饼的好手 KA的日常甜


文字也很清爽


这个太太很体贴啦自己在lof有列清单 而且勤奋到可怕








【5】木同


《三年生》


KA SK都煎甜饼的美味太太


极甜极甜






【6】板烧多拿滋


《靠近》


《最长的一天》


KA SK都有。SK会多一点


小短篇系列


苏苏暖暖的那种






【7】杀楚


《怦然心动》SK 普通人au


唔也是暖甜 可惜坑浅






【8】波溜


《一部小电影》KA


代入感很强的有搞笑功能的车


没有啦炖的日常也很甜




【9】鱼蛋大福


《工程学原理》(KA)


《撒娇男人最好命》(KA)


太太产量不多


但是“工程学原理”这个脑洞实在是超级可爱




【10】筋肉伯爵


《一件小事》


《双向嫉妒》


应该是lof的知名太太啦






【花絮】


Alicia


《断章》(wp)


插一个wp(ward x plame)


很偶尔看见的呢!只看了一章但是写的超有爱 忍不住发出来~














入坑尚浅只整理了这一些 如果以后还有非常喜欢用maybe会补上?


有其他的好文请务必安利给我!!尤其贴吧我没怎么翻。。


希望有用


最后


钢炮阿日一生推!「笔芯」


脐带第二部啊还有剧可以期待觉得超级幸福~




一年生【au.abo】文,链接整理

水仙-静心静时光 。:

全文下载




我是全文君.DOCX 密码:dg4y






一年生[au。abo]之努力装b的学长未觉醒章节[1](1~19)


  http://tvxqtfboys.lofter.com/post/4249ff_ca5338b


一年生[au。abo]之陷入OMEGA状态学长章节[2](20~29)


http://tvxqtfboys.lofter.com/post/4249ff_ca533ad


一年生[au。abo]之落跑omega学长被反套路。(30)-


http://tvxqtfboys.lofter.com/post/4249ff_c8c578e


一年生[au。abo]之落跑omega学长情窦初开。(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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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落跑的Omega学长反攻计(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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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落跑Omega学长被吃干抹净(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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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落跑omega学长真落跑。(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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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落跑omega学长落跑被“抓”。(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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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落跑Omega学长入“狼”口(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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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落跑Omega学长与“狼”对话。(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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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落跑Omega学长与“狼”共眠(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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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被人喜爱着的Omega逃也逃不掉的命(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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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被人喜爱着的Omega学长心有所属(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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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被人喜爱着的Omega学长无数的巧合(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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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被人喜爱着的Omega学长腹背受敌(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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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被人喜爱着的学长艰难人生(49)-


http://tvxqtfboys.lofter.com/post/4249ff_ccebada


一年生【au.abo】之即将心心相印的Omega学长成为梦中人(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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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即将心心相印的Omega学长被攻陷的心(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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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即将心心相印的Omega学长神奇脑回路(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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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即将心心相印的Omega学长的顿悟(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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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即将心心相印的Omega学长的翅膀煽动(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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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即将心心相印的Omega学长的意料之外(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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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即将心心相印的Omega学长被瓮中捉鳖(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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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即将心心相印的Omega学长的逃跑计划(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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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即将心心相印的Omega学长的初告白(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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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生【au.abo】之即将心心相印的Omega学长的首次被求婚(59)


  http://tvxqtfboys.lofter.com/post/4249ff_cf8d2e3




一年生【au.abo】之新婚的Omega学长的新开始(60)


一年生【au.abo】之新婚后的Omega学长的选择(61)


一年生【au.abo】之新婚的Omega学长的饭饭之旅~(62)


一年生【au.abo】之新婚的Omega学长破解尴尬(63)


一年生【au.abo】之新婚Omega学长的各种风波(64


一年生【au.abo】之新婚Omega学长的接机风波(65)


一年生【au.abo】之新婚的Omega学长新危机(66)


一年生【au.abo】之新婚Omega学长的暗涌出没(67)


一年生【au.abo】之新婚Omega学长厄运来袭(68)


一年生【au.abo】之新婚Omega学长首次争执(69)






一年生【au.abo】之开启副本任务的Omega学长的情绪波动!(70)


一年生【au.abo】之开启副本任务的Omega学长乌龙-惊喜-小追求者(71)


一年生【au.abo】之开启副本任务的alpha学弟的推理(72)


一年生【au.abo】之开启副本任务的Omega学长调戏不成反被艹(73)


一年生【au.abo】之开启副本任务的alpha学弟大开剖析(74)


一年生【au.abo】之开启副本任务的Omega学长平静时光(75)


第一次整理链接可怕,知道累/(ㄒoㄒ)/~~ 不知道这么累!!

【整理/记录】ka文名单汇总一弹

卡~:

🌻同作者更新记原处。会一直加改和补充(至二年熟)。
🌻虽然主要都是甜蜜治愈,但不同大大文风、构思、手法等等都不同。望大家细细品阅。不要忘了给大大们小红心和小蓝手!!!
🌻只有ka,无相关则无真人无副cp
🌻为方便浏览,不做评述与介绍,不标记篇幅与进度。只标注虐、坑、be。
🌻基本每篇都看了十遍以上的人求大大们多产粮和投喂。以及填坑!
🌻欢迎交流!
🌻ka夫夫永不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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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实习生(正剧续写,NC-17) 》作者:波哥和吉娜


2作者:波瑠
作品:
《KA 一部小电影》《KA 毕业》《KA 烦恼》《未来》 《世界第一直的恋爱》《笔直的直男》《伺候》《秘密》《单身的待遇》《逞英雄》《争吵》《一次旅行》《个人隐私》《奖励》《KA 要被吃掉了》


3《在等待第九集的日子里 》作者:光华公子


4作者:鱼蛋大福


作品:
《工程学原理》《火》《香烟》《老好人》
《上瘾(一年生30题6、18、20)》
《撒娇的男人最好命》


5《「泰剧一年生」钢炮翻山越岭追夫记 》作者:枫丹白叶


6作者:芋薯咩ヾ(o・ω・)ノ
作品:
《假如KA夫夫回到初相遇的时候》《我们的18X 》
《桥上亲亲后续》《十周年》《第一次》
《校园网八卦版头条》


7《学弟的虐汪日记》《跨年之情书》《旁观者(not)》作者:南A涛


8作者:大鲵
作品:
《日常 黏人》《做吧》
《日常 联络》《日常 没有标题》


9《齿轮[恋爱三十题》作者:木木堂(林墨堂)


10作者:兮雾弥漫
作品:
《【一年生】特殊惩罚(西服playPWP)》
《【一年生】Animals》


11《向日葵》[视频《重生之向日葵》]作者:可萝岚


12作者:jellyberry
作品:《我的学长(学弟)世界第一可爱》
《其他人的場合》《摩托》


13《关于和你在一起》作者:初和


14作者:saiirong彩虹
作品:
《他们的纯爱故事》
《用你的方式爱我》
《我们的Arthit最近有点不舒服》
《来自曼谷的温暖》
《那一吻之后的一小段记录》


15《睡前》作者:Nuits de juin


16《之后(一年生后续,KA,H)》作者:蓝月


17作者:Dola多拉
作品:《【一年生】反向延伸》《【KA 微WP】陌路必纵》


《【一年生/KA】鸢尾之冬》(虐)


18作者:Fullmooness
作品:
《【一年生,KA,PWP】Lay Me Down》
《小段子,隐形车,有KA,不逆》
《【一年生】Sugar》《一年生】LoveRain》


19《【一年生KA】柴米油盐(R18)》作者:涉皑


20作者:味欢(棠九姜
作品:《[KA]谣言》《[KA]不换》《[KA]不换》


《[KA]一步之遥(家里有两只以上的猫系是种什么体验)》


21作者:中毒已深k /Bertha
作品:《再多一点》《 生病的Arthit》《诚实果》《 想念》《两个生日》《十年以后》《26个字母亲吻梗》《考试的Arthit和到来的外甥女》《我喜欢这里》《【KA日常事件簿】遗忘的生日》《 【KA日常事件簿】猫与过敏》《【KA日常事件簿】你在就好》《【KA】数字之拥抱篇》《 【KA非剧向】你和我》《【KA日常事件簿】错误之外》《【KA日常事件簿】Arthit的十个秘密》《【KA日常事件簿】告白者》《【KA】主权》《【KA日常事件簿】做菜是甜的》《【KA】七生七世》《【KA日常事件簿】二次爱》《【KA日常事件簿】问卷调查》《【KA日常事件簿】专选课》《 【KA日常事件簿】余生都是你》


22作者:AVANTEA
作品:
《网游之SOTUS》《[KA]生命中的某一个瞬间 》


23作者:一瓢灰
作品:
《【KA】非标准结局 》
《【KA】八世大桥的一场梦》
《【一年生/KA】孔雀》
《【一年生/KA】猜心》
《【一年生/KA】纪念平凡灿烂的一天》
《【一年生/KA】靠近 》
《【一年生/KA】剧本B》


24作者:babybluei
作品:
《毕业 part A》
《【KA】忍耐(内含大段肉,慎入!)》


25作者:Cassiopeia_诺
作品:
《【论坛体】新晋校园先生公寓大揭秘,神秘室友居然是……?》
《【一年生/KA】  同居关系》


26《今天份的狗粮好吃吗 》荣阳寒水


27作者:荼靡新兰
作品:
《【论坛体】想给我们的kongphop教头应援啊!!!》
《【知乎体】有个黏人的男盆友是个什么样的体验?》


28作者:一路春白
作品:
《【一年生/KA】Kong先生》
《【一年生/KA】An Ordinary Special Day》


29作者:清酒与鲸
作品:
《「一年生」[KA]七年之甜》《「一年生」[KA]线下恋爱》


《[KA]关于甜度》《「一年生」[KA/WP]今天回家也看到我的室友在离婚》


《[KA]每日情人限定及其他》


30作者:隰有荷华
作品:
《不可说》《中毒》《书信》《问卷》《宠物》《聚会》《真心话大冒险》《暖时》《寒假》《十年》《位置》《童年》《校庆》《发烧》


(《分手》《再见》)虐


32作者:玫瑰色幌子


作品:《[KA]偶阵雨》《[KA] 论坛体隔壁的奶茶小哥你放过我吧!》


《[KA]争锋相对的示爱》


33作者:Pear君
作品:
《小甜饼之自制力篇》《小污饼之十周年篇》
《学弟学长小甜饼一则》


34作者:杀楚


作品:
《KA-三次Arthit只想看一眼Kongphop就走,一次他留了下来(PWP,NC17)》
《KA-鼠尾草与海盐(NC17,PWP)》
《KA-The Little Things》
《【一年生】KA-5个kiss和一件切格瓦拉T恤(PWP,NC17)》
《【一年生】KA-关于鸡尾酒、戒指和跨年夜(NC17,PWP)》
《【一年生】WP-论直男友谊的最高境界》


《学弟吸引体质 》作者:他家七舅姥爷/杀楚


35作者:他家七舅姥爷
作品:
《饲狼 【一年生KA】》
《并不是王子【一年生KA 原作背景】》
《都怪你太可爱【一年生KA 原作背景】》


36作者:木同
作品:
《一年生KA 日常系列》《一年生 KA 没有你的世界》
《一年生KA 占有欲 修正(黑化钢炮,有肉,人设崩)》《一年生KA 无题》《一年生KA 分手》
《一年生KA 晚安》《一年生 KA 一箭双雕 (有车)》
《一年生KA 大结局(续) 不要忘记》《一年生KA 生病了》《一年生 KA 三年生》《一年生KA 搬家》《一年生KA 暖暖的日子(甜)》《【一年生KA】远距离恋爱》《一年生KA 醉酒(酒后开车,小心驾驶)》《一年生KA 婚礼》《一年生KA 起床气(小甜饼,短小)《一年生KA 笑的僵硬的我和害羞的你与甜甜的冻奶》


37作者:reNIx
作品:
《牙痛》《Arthit的旧手机》《H.A.T.E.U》
《悠长假期》《记忆中的夏天》
《男孩像你》《给你宇宙》
《Kongphop♂Arthitの 相性100问》《30题 ·19 20 》
《单纯就是想要傲娇主动一次》
《想不出该叫什么名字好の日常?》《出差》


38作者:刷刷冷cp啦
作品:
《【KA】如何阻止发小追回渣前任(论坛体)》《【KA】爱你为终(狗血甜宠)》
《【KA】无关性别(性转梗)》
《【KA】翻山越岭(平行世界梗)》


39作者:筋肉伯爵
作品:
《【一年生】KA正剧向 大概叫约会》《KA正剧向 生病》《KA正剧向 bright的计划》《KA正剧向 爱的演变》《KA正剧向 吻后》《KA正剧向 风格》
《KA正剧向 老梗》《KA正剧向 一件刚交往不久的事》
《KA正剧向 一只猫》《KA正剧向 双向嫉妒》
《KA正剧向 不是那么重要了》《KA正剧向 单方面的不确定》《KA正剧向 一夜后》


40作者:金小妖
作品:
《幻光暖焰》《[求助]求正确的追求学长方式》


41作者:幺鸡仔
作品:
《【一年生】阿日小先生的梦 》
《【一年生】钢炮小王子的梦 》
《【小童话】暖暖的糖果小作坊》
《【一年生】十五集续:宝宝怎么变小啦!》


42作者:NR_Sakiito
作品:
《KA日常小甜饼之关于吃饭》《一期一会》
《KA日常小甜饼两则》《小概率事件》
《kongphop的校服 》 《致特别的你》
《七月二十八日》《我家的“太太”》 


43作者:相信等待归来
作品:《【KA】一只吃醋的钢炮》


44作者:九只梨
作品:
《【一年生】买药》《【一年生】冰沙》
《【一年生】可是我喜欢啊》


45作者:浅
作品:
《体脂率》《无隙可乘》
《陨落的理智派有多可怕》《傲娇的直球选手》《【番外】一颗冉冉升起的野兽派新星》


46作者:萤火半只
作品:
《【KA】【ABO】知乎体:上大学期间生孩子会怎么样?》
《【KA】【ABO】知乎体:生活中真的有被很多人宠着的人吗?》


《【KA】【ABO】知乎体:恋人吃饭口味完全不同怎么办?》


《【一年生】西南风(ABO)》《【KA】暖暖 (养父子)》


47《泰和纪事》作者:岁寒


48作者:小如
《【一年生/KA】小情诗》
《【一年生/KA】暗涌(现代架空)》
《【一年生/KA】海的女儿》


49《【一年生ABO】You are my sin》作者:玉玺


50《Secret(AU/KA)》作者:咿呀~看招


51作者:黑色的貓溺
作品:
《01——18》《此時此人便是永遠》
《跨年,走到你身邊》《[一年生]你與我的約定》


52作者:倾晨容
作品:
《所谓的约法三章》《俯卧撑的另一种轻松的做法》
《腻歪是会坏事儿的,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午间时光》


53《【一年生】【KA】盛夏》作者:鳗鱼盖浇狐狸饭


54《【一年生/KA】不疑有他》作者:临渊_羡月照诚心


55《【一年生】视线(可能后面会有肉渣)》作者:虎斑阿喵


56《【一年生】【KA】一篇没有名字的肉》作者:今天的我也是如此的小清新


57《他和他的二三事》作者:小憩三分


58《一年生-喂,要吃狗粮吗?》 作者:lusanda


59《[一年生KA][论坛体]求助帖:在校内看到一个超好看的男生想勾搭!!》作者:Lynn


60《【寻人贴】有没有人认识P'Arthit》作者:谷梁璐卿


61《小日子》作者:椰奶冰淇淋


62《小意外(KA)》作者:焦糖海盐。


63《木头人》作者:asdf


64作者:小小尾
作品:
《令人发指的屠狗行为》《圣诞夜》
《KA夫夫的未完待续》


65作者:绿藻想吃缇亚粮
作品:
《(KA) 元旦贺文》
《(KA)暖暖吃醋记》


66作者:八世大桥上的背影
作品:
《【Sotus一年生】论追到学长的秘诀》
《「KA番外」我才是你们教头的正牌老公!  》


67作者:Sokotoko
作品:
《【一年生同人/KA剧情向】关于喜欢你的这件事》
《【一年生同人/KA剧情向】偕老同穴》
《【一年生同人/KA剧情向】相见》
《【一年生同人/KA剧情向】热恋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年生同人/KA剧情向】喜欢》
《【一年生同人/KA剧情向】妥协》


68作者:南桥
作品:
《KA 甜甜的恋爱日常》《【Pairpailin&Jarat】悠悠我心》


69《【钢炮暖暖剧情向】一个月纪念日》作者:旅人


70《当Arthit早早地喜欢Kong时》作者:殷落杨肆


71《Saturday》作者:啾。


72作者:企鹅技术宅
作品:
《「一年生」学长学弟的日常》《「一年生」暖暖学长的小秘密》《「一年生」钢炮学弟的小秘密》
《「一年生」SOTUS THE ABOs —— 一年级视角》
《「一年生」乡村爱情故事》


73作者:_露痕轻缀
作品:
《两个我一个你》
《藏(严重OOC黑芯钢炮)》
《引诱》KA小甜饼


74《【一年生】不负责任小剧场》作者:甜妞。


75作者:折戟沉沙
作品:
《【KA】采访一下Kongphop吧》 《【KA】短小的脑洞,不需要标题》《【KA】关于不开车纯睡觉的两个脑洞》《【KA】两个脑洞》《Not学长最近有点苦难》
《【KA】学长换发型啦》《【KA】学长摔倒了不要学弟的亲亲也能起来但学弟就是要亲》《【KA】不需要题目的小甜饼》《兴奋到睡不着》《激动得想不出标题,反正是傻白甜》


76作者:全世界最好看的萝卜
作品:
《【一年生】斯德哥尔摩情人》《【一年生KA】亲情式爱情》《【一年生】路过的风景(Not视角)》《【一年生】瘾》《【一年生】春宵苦短》《亲吻之后》《醋暖》《亏欠》


77《【一年生】小段子》作者:岁羽


78我叫瞎叨叨
作品:《秘密(ひみつ)》《无望的爱》《读书有用》《无题》《Before proposing》《一人加班》《两个人的烟火》《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Arthit 必须死 》《下雨天》《猫咪聚会》《救命!我被人变成鹦鹉了!》《分手20题强行甜》《他和他的关键词》《系铃还需解铃人》《神奇脑洞在哪里》《绳索》《捷豹》


79作者:安阳
作品:《没羞没臊夫夫日常》《厉害了,我的哥》


80作者:一坨糖肉肉
作品:《何止室友》《双标教头☞kongphop》《跨年》《失眠》《生日》《KA小剧场八则》


81《两心无间(R18)》作者:coser切尔


82作者:爻怰LBAEK
作品:《【论坛体】如何应对学妹/学弟的追求》《好的,学长》《情人节小甜饼一则》


83作者: 海晴森
作品:《【一年生】有arthit学长的人生真美好》


84作者:冉、


作品:《[KA短篇]你的》《[KA/短篇/婴儿车]醉酒之后》


《[KA/耳聋梗/天聋地瞎系列]我在未来等你》


85作者:krist的小酒窝
作品:
《【一年生】学弟失踪记》《【一年生】情书二三事》
《【一年生】只唱给你的歌》《【一年生】Krist生日贺文》
(《【一年生】走在冷风中》《【一年生】眼泪》)be


86作者:小小小小小目标
作品:
《KA,圣诞快乐》《KA,暖暖的秘密》《KA,一年生》《KA,学妹?》《KA,我爱你》《暖炮夫夫20问》《KA,全能钢炮》《KA,这才不是我想象中的家庭聚餐!》《KA,见家长》《KA,学长甜甜的》


87作者:微光
作品:
《老爸老爹罗曼史/爸爸十九岁》《曼谷红玫瑰》


88作者:苏树数书
作品:
《当KA转换初识的身份》
《当Joy知道阿日和钢炮在一起之后》


89《【KA】相与行》作者:StaraX


90《K&A♛恋爱日记》作者:丢小丢


91《回校日(一年生同人)》作者:Sucis漫步庭院


92作者:去哪
作品:
(《一年生之意外》
《一年生之厚度》)虐


93作者: 甜度满分(谁家少年温如玉)
作品:
《【KA】Je frissonne poignardé par le beau》
《【KA】晚安》《【KA】芒果糯米》
《先生,我要一杯拿铁》《【KA】情非得已》
(《三旬白马,七旬人间。》《【KA】但愿天南海北,彼此思量》)虐


94作者:盈意
作品:《【KA】一个关于吃醋的故事》


95作者:未满海棠


作品:《暖暖与小狼狗两三事之耳钉》


96作者:清水酒


作品:《【KA】暖事纪年》


98作者:Sssssing🦁


作品:《【一年生】我的声音在笑泪在掉,电话那头的你可知道》


99作者:宋懵三岁


作品:《KA段子》《毕业典礼》


100作者:典漆七点
作品:
《暖暖的早晨》《正好与真好》《暖暖的网店》《数码宝贝》《宠物情缘》《二十一遇上幼稚期》《阿日学长的小被子》《倒带》《0062室和0206室》《大佬和老大》《钢炮的概率学》《一年生的秘密》


101作者:零隶


作品:《一年生 KA skinship 》


102作者:Dq_duan


作品:《【KA】你爱我,三生有幸 》


103作者:慕华浓


作品:《【一年生/狮暖/哨向】光》


104作者:南城一色暄


作品:《【KA】二次热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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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相关:


《【KA】春水初盛》   《【KA】日心说》  [KA]搭讪  《【KA】枕上蓝图》


[k致A]岁•情[k致A]幸运•心死在后面的kongphopArthit愉快的决定了……Arthit遗失的情书与kongphop的正面答复见过KA的人都一致认为莎翁如是说,ka如是想老年ka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部分KA草稿段集 有关《【KA】日落湄南河》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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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已补充。
还有约三分之一没整理,打算先凑一百整。
看了后不点心不留评的都要被铁拳捶胸!

新年的新希望,能活久见你们铜矿……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九至其十(全文完结)

阿不:

作者:《诗一行》终于写完了,故事止步于此处,但是故事里的人却不会止步。从此后,天高水长,青山万里,他们还有他们的千尺江湖万丈红尘要去醉歌逍遥梦魂颠倒呢。开坑的时候我说了:缘来则聚。那平坑的时候就说句:有缘再会吧!谢谢这一路走来给我的支持和喜欢,无以回报,唯有将这份情谊珍藏心头。爱大家!XD


 


其九  若能参破


 


小豆子说:最近少阁主突然有了一种新症状。


不是闷症。不是狂症。不是妄症。


少阁主就在屋子里,对着一把剑长吁短叹。


小豆子不明白,问孟掌柜:这是什么症?


孟掌柜笑笑:相思症。


小豆子更不明白了。……他们琅琊阁里明明没有女子啊。


孟掌柜又笑笑:你太小,还不懂。


嘁,小豆子想,孟掌柜肯定又诓他了。每次孟掌柜要诓他,总是这么说。


所以他去问飞流大人。


飞流大人托着腮在那里坐着想了很久,突然醍醐灌顶。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兴奋地道:是水牛症。


啊?


你想啊,蔺晨哥哥每次一见不着水牛,就会犯那个新症状对不对?你说,他是不是得了水牛症?


原来如此,小豆子恍然大悟。


……果然还是飞流大人最聪明了。


可是既然少阁主一看不见水牛就会犯病,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还是没有招水牛进琅琊阁来。


水牛天天上琅琊山求职位,孟掌柜却总是说司书童已经不缺人了。


小豆子大大地想不明白。


但是天大地大,不明白再大,也没有吃好吃的事大。


今日终于做成了杏花玄饼。


小豆子已经馋了好久了。蔺晨便带了他去杏花林找了处山石坐了下来,赏赏杏花林,吃吃杏花饼,多么快意。


正准备大快朵颐,却突然看见萧景琰从琅琊阁出来。


蔺晨起身想躲,然而小豆子已经一眼看见了萧景琰,手舞足蹈地朝萧景琰招手。


“这里!水牛,这里!”


嘿,躲都没处躲去。


看萧景琰过来,小豆子立刻蹦跶过去,拉住了萧景琰的手。


“水牛,你怎么才来?”小豆子道,“你看看,少阁主今天又害水牛症了。”


“什么水牛症?”


“飞流大人说了,少阁主一看不见你,就会犯这个新症状,所以当然叫水牛……唔……”


“吃饼。”蔺晨塞了一个玄饼在小豆子嘴里,小豆子还拼命想讲话,他就又塞了一个进去。


“就你话多,快吃饼。”蔺晨道,“不够,再多吃两个。”


对上萧景琰探究的眼神,蔺晨咳嗽了两声,有些不自在。


萧景琰有点想笑。从前自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势均力敌了。


“刚刚去找了趟孟掌柜,”萧景琰道,“结果孟掌柜还是说琅琊阁没有合适的职位可以给我。”


“是……是真没有职位,”蔺晨结巴,“琅琊阁最近真的不缺人。”


小豆子好不容易咽下了两个玄饼:“水牛,我再帮你求求孟掌柜去,你等着。”


蔺晨一时没拉住他,小豆子便像颗豆子似地飞一般地滚走了。


要命……这小鬼怎么跑得这么快!


蔺晨想着,回头却发现这里只剩下他跟萧景琰两个人了。


“又白跑了一趟,饿了,”萧景琰坐下来,“讨个饼吃。”


蔺晨便给他一个杏花玄饼。


萧景琰吃着,又道:“你吹个曲儿我听。”


嘿,这人把他当什么了!蔺晨心里犯嘀咕。


不过他还是认怂地拿起了玉箫。


自从那日被这人亲了之后,蔺晨总觉得自己在气势上矮了他一头。


他不敢惹他……不然这人要是一言不合又亲过来怎么办?


“要听什么?”蔺晨道,“《岸渡舟》?”


“不听,生死离别非吾所愿。”


“《四伏》?”


“不听,危机四伏非吾所惧。”


“《封狼居胥》?”


“不听,天下大业非吾所求。”


“那你要听什么?”


“《并辔》,四大古曲的最后一首。”萧景琰道,“我想听一曲并辔江湖行,伊人常在,天地相携。”


玉箫在指尖转圜,指腹摩挲着箫身,可是蔺晨却并没有拿起来吹。


“怎么了?”萧景琰问他,“不会?”


蔺晨不说话。


萧景琰笑了:“既然没曲子听,要不要听我讲一个故事?”


蔺晨抬眼看他:“什么故事?”


“两个傻子的故事。”


于是萧景琰给他讲,从最开头讲起。


来时初樱碎,去时生死道。


诗一行,带走一个秘密,留下一笔勾销。


——可是又怎么能真的一笔勾销?


痴心许出去了,喜欢给出去了,再也要不回来。


剩下的人生百年,不过都成了史书中匆匆翻过的枯页几箴而已。


天子冕下,九五阶上。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还有孤枕边冰凉的青阕剑。


……他以为他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直到有人将那个秘密带回,泡在酒里。


七载荒唐大梦,终于一朝散尽。


那种叫做销魂蚀骨的毒果然销魂蚀骨。


销的是那个人的魂,却也是他的如梦浮生。


蚀的是那个人的骨,却也是他的彻骨思量。


然后飞鸿寄送。


那个问题,由一雁相传。


那个答案,换万里江山。


大雪纷飞的那个夜里,母亲放开了他的手。


去吧。她说,去找你生命里最好的东西。莫要辜负你自己。


于是他吞下了那颗莫轮回。


从此三千红尘尽斩断,清风明月不回顾。


……一人单骑,只向那人处去。


“果然是个傻瓜,”蔺晨摇头,“值得吗?”


“值得。”萧景琰笑了,“因为有另一个傻瓜一直在等他。”


蔺晨长长叹了口气。


“你喜欢的那个我,我已经忘记了。而现在的这个我,也许永远想不起从前。”


“我喜欢的是你。有没有记忆有什么要紧,你还是你。”


“我是个疯子,会犯闷,犯狂,犯妄。”


“不怕,”萧景琰说,“以后你要是犯了狂症,我就好好看着你,管着你,喂你喝药,不让你出去捣乱。你要是犯了妄症,我就一遍遍告诉你,你是谁,我是谁,还有我有多么喜欢你。”


“若是你犯了闷症,”他微微一笑,“我就亲你……亲到你一点也不觉得闷,好不好。”


蔺晨咳嗽了两声,挠挠耳后,有些手足无措。


然后他摸到了耳朵上那个耳鼓扣。


生生死死,只有这个,他不曾摘下,也不想摘下。


他从前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是这个人送给他的。


“跟这样的我在一起,会很苦的。”蔺晨说。


萧景琰点头:“我知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一直把我拒于千里之外,不是吗?”


然后他又摇头:“不苦。是欢喜。”


他伸出手,将蔺晨的手握在手中,轻轻地抓着,然后手指穿过去,攥牢了。


“以后都让我守在你身边好不好,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要紧,”他道,“能守着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欢喜。”


蔺晨还想说什么,但是还未待开口,突然觉得肩上一沉。


……萧景琰靠在他的肩头。


“累了。”萧景琰轻声道,“你不知道我是走了多远的路来找你的。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就让我多靠会儿。”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那一刻,某个孤寒凛冽的清晨却突然涌进蔺晨的心里。


荒漠千里,黑云压城,生死未知,前路茫茫。


有人也是这么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虽然回忆模糊不清,就像一场飞雪之后的旧梦。但是蔺晨却已经隐约知道了,肩上的那份重量,是他愿意豁出性命去守护的。


不止性命。即便是要他舍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全部的轮回,也在所不惜。


佛说:爱是众生皆苦之源。


因爱而生伤。因爱而生恨。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可是这世上的芸芸众生,为什么却宁愿承受着这样的苦痛忧怖,仍要去爱。


答案并不难参破。


爱生欢喜。……而这份欢喜,便是你我在这世上活过的证据。


“你想听《并辔》,我吹给你听,”蔺晨道,“等到吹完了曲子,那个问题,你再问我一次。这一次,我一定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萧景琰疑惑。


蔺晨笑了。


“关于那个我是不是喜欢你的问题。”他道。


 


 

其十  若不羡仙

  


萧景琰起了个大早。


他整了衣冠,又带好了全部家当,然后退了客栈。


当然,他的全部家当也没有多少,一个包袱而已。


离开金陵的时候,他一个人,一匹马,一身墨色衣衫,一把青阕长剑,就抛下了一切。


从此之后,宫阙高阁,都跟他无关。功名利禄,亦无所留恋。


他的心在哪里,他就往哪里走。那个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归处。


客栈老板见他满面春风,便问他:客官您终于在琅琊阁上找到差事了?


他笑了:是啊,找到了个适合的职位。


然后他便一路脚步轻快上了琅琊山,准备去寻孟掌柜帮他签个入阁帖。


这样,入阁的事情就算办好了。


一路上青山如黛白云环绕绿竹苍翠溪水潺潺。


十里杏花林,宛如一道素色锦帛铺陈开去,开得一片粉云缭乱,竟是比初樱和春桃还要好看。


没想到快到琅琊阁的时候,却远远看见飞流正坐在阁前的山阶上打盹。


春风素软,春阳暖绵,飞流抱着剑坐在那里,睡得个天昏地暗。


萧景琰推推他:“飞流,你怎么在这儿睡?”


“水牛,你来了。”飞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我等你呢。”


“等我?”


“是啊,”飞流道,“孟掌柜说琅琊阁里已经不缺司书童了,叫你不用去他那里了。”


萧景琰颇为诧异:“昨日我明明和蔺晨说好了的。”


“就是蔺晨哥哥跟孟掌柜说的,”飞流道,“他说司书童的职位已经满了,但是这个职位还缺着,正好给你。你今天到了,立刻就可以走马上任。”


飞流把怀里揣着的入阁帖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不解地接过来,展开一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蔺晨的字迹,飞扬跋扈地写着“诚招”:


——这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


 


【两心誓  并辔行】完


 

《诗一行》全文完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六至其八

阿不:

其六  若怕蹉跎


 


蔺晨第二天一大早就见到了那个“有意思”的人。


他在后山别苑的院子里和小豆子一起挑杏花,孟掌柜带那人来见蔺晨,说那人是毛遂自荐来接替小豆子做蔺晨的司书童的,还说飞流那里已经通过了审核。


“啥?”蔺晨看看那人,看看小豆子,然后又看回那人,“你?”


他凑到孟掌柜身边嘀咕:“孟掌柜,我们琅琊阁很缺人吗?这个年纪做司书童……是不是大了些?”


“年纪大些怎么了?有志者事竟成。”那人道。


大言不惭,蔺晨想。


他看看那人:“你叫什么?”


“他叫水牛。”小豆子立刻道。


“水牛?”蔺晨挑了挑眉毛。


他心里思忖:这个人的那双眼睛啊,澄澈明净得要命,像是有温度的玉,像是春日里的鹿,像是月宫里的兔子。


……就是不像牛。


他打量那人:“看不出来哪里像牛了。”


那人微微一笑:“很快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蔺晨问他:“司书童,往大了说,解密情报,制造机关,往小了说,驯养信鸽,洗衣做饭,你能做哪个?”


对方回答:“我都不会,可是我学得快。”


“想进琅琊阁的人那么多,个个都说能学,个个都说自己学得快,那是不是我们个个都要招?”蔺晨看向孟掌柜,“孟掌柜,咱们琅琊阁招人,我这个少阁主还是说了算的吧。”


“是是,”孟掌柜连忙道,“琅琊阁涉及天下情报与机密,招募的事情虽然是我在代劳,但是收人不收人还需要少阁主的首肯。”


“那就是了。”蔺晨看那人一眼,“不招。”


他说罢想走,没想那人却伸手拦住了他。


“为什么不招?”


“我们琅琊阁人才济济,不缺人。”


那人终于急了:“你需要一个司书童,而我比小豆子跑得快。”


“你跑得再快也没用,我不招你,”蔺晨抬起下巴,“因为我不喜欢你。”


那人愣了一愣:“你……不喜欢我?”


蔺晨抱着手看他。


“奇怪,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他道。


 


+++


 


司书童的职位没有说拢。孟掌柜望着蔺晨扬长而去的背影叹息。


“看来少阁主是一点也不认得您了。”


“无妨,”萧景琰终于回过神来,笑了一笑道,“我就在琅琊山下的客栈中住着,一日不成我来一月,一月不成我来一年,一年不成我来十年。这辈子还长着呢,我就陪他耗着,耗到他肯招我为止。”


他拜别了孟掌柜,正准备下山,可是突然远远听见箫声。


——是《岸渡舟》,他听蔺晨吹过。


萧景琰一路寻着箫声过去,果然见蔺晨坐在杏花林下的石头上吹箫。


看到他,蔺晨停了下来:“你怎么还在?还不死心?”


萧景琰一撩衣摆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我只是来听《岸渡舟》。”


蔺晨有点意外:“你听过?”


“很多年前,有位故人为我吹过。”


识得好曲,也算是半个知音了。可蔺晨想不明白这半个知音为什么非要做这么不识趣不识相的事。


“你为什么非要进琅琊阁?”他问萧景琰,“在琅琊阁当差的大多是身世孤独没有去处的人,我老爹把他们捡回来,是为了让他们有个容身之所用武之地。”


“可是你,”他打量萧景琰,“不像是没有归处的人。”


“那么你错了,”萧景琰笑了,“我的归处就在这里。”


“看来你还真赖定我这琅琊阁了。”蔺晨扬眉,“可我要是就不招你呢?”


“反正你这琅琊山就在这里,又逃不走。反正我是个闲人,天天也没什么事,就每天来你这里毛遂自荐一遍好了。”萧景琰回答,“反正我不想留的时候,没人能让我留。但是我不想走的时候,也没人能让我走。”


想了想,萧景琰补充道:“这话是我跟人学的,特别管用。”


“谁说的这话?”蔺晨摇头,“这么厚脸皮的话也说得出来。”


听到这话从始作俑者的嘴里说出来,萧景琰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蔺晨看他笑的样子,心头突然动了动。一时无措,他赶紧低头去看手里的箫。


可是拿起箫来,却发现自己完全已经忘了刚刚吹到哪儿了。


“比剑吗?”突然他听见对方说。


“比剑?”蔺晨看他,“跟你?”


“跟我。”


“我没有剑。”蔺晨道,“你肯定听小豆子说了,我有疯症。所以平时我不佩剑。”


萧景琰从腰上取下自己的佩剑:“认得这把剑吗?”


蔺晨打量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


“天下三名剑之一的青阕。”蔺晨道,“我在兵器榜上读过。”


萧景琰的眼神黯然了一下,但是然后他立刻又恢复了平常神色。


“借你。”萧景琰将青阕伸手一抛。


蔺晨赶紧抬手接住了:“青阕借给了我,你用什么?”


萧景琰笑了一笑,居然就地折了一段杏花枝,手腕回转,掌上翻飞,身形怡然,树枝回来荡去,真如一把飘逸的剑,剑风扫开去,拂起了蔺晨的鬓发。


蔺晨站在那里,茫然中有些恍惚。


他觉得这个情形似曾相识,仿佛何时何地他曾亲身经历。


但是往事在苍茫云月之后,隔断于迢迢千里之外。他想不起来。


“就用这个,”萧景琰收回手里的杏花枝,“怎么样,比不比?”


蔺晨看他:“赢了,我有什么好处?”


“青阕作为赌注,你赢了,就归你。”


蔺晨看看手里的名剑。天下哪有什么好的事!


“那我输了呢?”


“输了,”萧景琰微笑,“那你就招我,留我在你身边当差。”


蔺晨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叫“水牛”了。


……瞧瞧这牛脾气!


“你可真够执拗的。”蔺晨看着萧景琰,“话说在前头,虽然我的武功只有一成了,但是光凭一根树枝,你恐怕还赢不了我。”


萧景琰笑了:“你先担心你自己吧,别到时候被我打个落花流水,哭爹叫娘。”


这人!就知道拿话激他,蔺晨想。不过反正他不怕。


“好啊,比就比。”他问,“什么时候?”


“明日辰巳交替之时,我在这里等你。”萧景琰道。


“好,”蔺晨道,“一言为定。”


 


+++


 


第二天萧景琰起了个大早。


他上了琅琊山,就在十里杏花林等着蔺晨。


他从东方未白等到日出,又从日出等到天光大亮。


山中天气,一日几变。


终于到了辰巳交替之时,日光却黯了,琅琊山上下起潇潇细雨来。


萧景琰没有带伞,全身都被淋透了。


……可是蔺晨一直没有出现。


小豆子撑着伞路过,远远看见他,见他淋在雨里,却不避不躲,颇是奇怪。


他赶紧过去给萧景琰撑上伞:“水牛,你怎么在这儿淋雨呢。”


“我在等你们少阁主,我们说好了在这里比剑的。”


“哎呀,没人告诉你吗,”小豆子道,“疯子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今天他的狂症又犯了,刚刚我才去报告了孟掌柜和飞流大人,他们两个都往后山去了。”小豆子道,“哎哎……水牛你上哪儿去啊?”


 


 


 

其七  若舍红尘

 


 


在迷糊之中,萧景琰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夜风之中的金陵城,被风卷得忽明忽暗的宫灯,还有那个如今早已人去楼空的靖王府。


那个人就坐在靖王府的廊下握着他的手,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并叮嘱自己:三天内不得碰水,七天内不准食生冷辣物。殿下要是不听话,下次我就用比这个痛得多的伤药。


……有人握着他的手,并不是在梦中。


萧景琰醒过来,看见是那个人在用指腹轻轻研磨着他手背上的伤口。


那里有个深深的牙印,乌青狰狞一片。咬得厉害的地方,破了皮,出了血。


“我咬的?”蔺晨抬起眼睛问萧景琰。


萧景琰点点头。


昨日他赶到别苑的时候,看见飞流正将蔺晨用力压在床上。


蔺晨理智全失,双眼通红,像只困兽一般胡乱嚎叫着什么,拼命挣扎。


孟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前阵子少阁主经脉接好了,武功恢复速度越来越快,最近这阵飞流都快制不住他了。”


“水牛,你来得正好,”飞流看见他道,“快帮我绑住蔺晨。”


萧景琰从孟掌柜手里接过绳子,走到床边。蔺晨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他。萧景琰不敢看,只是硬下心来一道一道往蔺晨身上绑。


孟掌柜端过来一碗药:“这是老阁主留下来的药,他说一旦少阁主犯起狂症来,就给他喝这个药,喝了就能好受些……”


话还没说完,蔺晨突然一头撞过去,孟掌柜手里的药差点被撞翻一半。


飞流赶紧用力按住他:“喝不喝?”


蔺晨紧紧闭着嘴,死死盯着飞流,眼神中满是一股无处散发的戾气。


现在他在销魂蚀骨的幻象里,不认得任何人,包括飞流。


“好,不喝是不是,”飞流看向萧景琰,“水牛,掰开他的嘴。”


萧景琰把心一横,去掰蔺晨的嘴。可是他刚刚捏住蔺晨的下巴,蔺晨就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咬得那么用力,痛得萧景琰额头上冒出了汗。


……可是都没有他的心来得痛。


他痛恨自己曾对这个人遭受的苦难和折磨一无所知。


他更痛恨自己现在知道了,却也没有办法替他分担一分一毫。


泪水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滴在蔺晨的脸上,淌下来,滑到了他的耳庞。


就连那个在狂乱之中的人,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种滚烫和冰凉交织的心碎,怔了怔,松开口来。


飞流赶紧抢过孟掌柜手里的药碗,按着蔺晨就往嘴里灌。


可是蔺晨没有看他。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萧景琰。飞流给他灌药,他也只是呆呆地盯着萧景琰落泪。


药灌完了,蔺晨终于踏实了一些,不一会儿就闭上眼睛迷糊过去了。


“喝了药少阁主就会昏睡个一天一夜,等他醒过来狂症就好了。”孟掌柜对萧景琰道。


飞流正在给蔺晨解绳子,抬眼才看见萧景琰满脸泪痕。


“水牛你怎么哭啦。”他不解,想了想又道,“对了,苏哥哥跟我说过,人心里痛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有水流出来。”


他端详萧景琰:“水牛,你流那么多眼泪,那你心里该有多痛啊……”


孟掌柜赶紧踩了飞流一脚。飞流却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哎哟,孟掌柜你干嘛踩我,很痛哎。”


萧景琰破涕为笑,用手背揩揩眼泪。


“没事了。”他说,“心痛是老毛病了。”


“不怕的,”顿了顿,他道,“我这颗心啊,有人能治得好。”


“少阁主不到明天是不会醒的,”孟掌柜对萧景琰道,“我在这里看着,您先去歇着,等少阁主醒了,我再去叫您。”


“不用了。孟掌柜,你和飞流去歇着吧,这里我看着就行。”萧景琰道,“他清醒的时候,我反而不那么容易接近他。现在他这样子,我倒可以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孟掌柜见萧景琰都这么说了,不好再劝,便和飞流一起走了。


萧景琰走回屋里,看见蔺晨已经睡着了。


他一直睡着,萧景琰就一直看着他。


萧景琰想起上一次自己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这个人,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个夜晚,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在昏暗的油灯之下,他也是枕着蔺晨的胳膊,如此看着蔺晨,几乎看了一夜,直到睡意终于袭来,他才在蔺晨的体温中酣然入睡。


大概是起了个大早,又陪着蔺晨闹了一场,看着看着,视线和回忆一起迷糊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迷糊,竟然就这样眯着了。


萧景琰看蔺晨还在意自己手上的伤口,便道:“不疼。”


“鬼话。”蔺晨伸手给萧景琰,“你这么咬我一口试试,看我疼不疼。”


萧景琰笑了:“我不咬,我又不是大狗。”


蔺晨放下手。


“我可比大狗可怕多了。”他自嘲道,然后看向萧景琰,“你怕我吗?”


“不怕。”


“怪人,”蔺晨摇头,“有时候我都怕我自己。发起狂症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不认识,对谁也不手下留情。你见过孟掌柜额头上那道伤口吗,那是上次被我发起狂症来推倒在书架上撞的。可怜他流了满头满脸的血,好半天才止住了。这些还是小豆子偷偷告诉我的。第二天我问孟掌柜,他居然说他这是昨天一不留神给磕杏花树上撞的。孟掌柜呢,管账就是一本精明,骗人就是两本糊涂,编个借口还编得这么烂。还有飞流……我每犯一次病,他就要受一次罪。小豆子说,飞流大人是天下无敌的,什么也不害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天下无敌的飞流大人听到试药两个字就会发抖,我猜,那也是我的功劳……”


萧景琰打断了他。


“我不怕。”他重复道。


蔺晨看着他:“你手上已经有一个伤口了。”


萧景琰摇头:“全身都是伤口我也不怕。”


蔺晨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初见这人那日,对方望着自己流泪的样子。


“你认识过去的那个我不是吗?你千方百计想要进琅琊阁,想要留在我的身边,也是因为这个不是吗?”蔺晨道,“可惜,你认识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这个躯壳里了。小豆子总说,我大概是这个天底下最无可救药的病人。你看看,这么多人里面,只有小豆子是最诚实的。我有个盖世神医的老爹,可是就连盖世神医也治不好我,我不是无可救药又是什么。”


“那我比你更无可救药。”萧景琰说,“我娘还在世的时候,总说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治好我的心。可是这个人,不好好当大夫,却跑去当病人去了。你说,我是不是比你更无可救药。”


蔺晨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日我吹的那首《岸渡舟》,你既然早已听过,就应该听得懂。晓拂尘衣俗世了,夜乘凤舸渡仙山……那个人已经度过忘川去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这个空皮囊。放弃吧,”蔺晨叹息,“他回不来了,你也不要执迷不悟了。”


“放弃?”萧景琰笑了,“你不知道我是放弃了什么来的。”


——这天底下对我最重要的东西。


我舍了它,是因为在我的心里,还有比这万里江山这天下对我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萧景琰笑了,“昨日约剑你没来,明日呢,还比不比?”


 


 

其八  若有因果

 


 


蔺晨没有去赴萧景琰的约。


可萧景琰也没有来讨回他的青阕剑。


蔺晨想过要让小豆子把青阕剑送还给那个人,但是又怕那个人真的来要。


他总觉得这把青阕是那个人留在这里的凭据。失去了,便连那个人一起失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喜欢这个念头。


他知道那个人来自他的过去。


他不认识他,想不起来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了他,那颗空落落的心里,却立刻装下了这个人。


蔺晨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忙,挑杏花,揉面粉,做玄饼,饮月吹箫,什么都行。


可是什么都不行,只要一有闲暇,他总会想起那个人。


明明眉毛也是眉毛,眼睛也是眼睛。他想。


但是,这眉毛和眼睛,长在那人身上……好像确实比长在别人身上好看一点。


心动了,念想就动了。仿佛缠绵的藕节,拉不开,扯不断,千丝万缕连系。


蔺晨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青阕剑剑鞘上的纹路,仿佛抚摸着那人宛如鸦羽温玉的眼角眉梢。


可是然后,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人的手。


那样漂亮的一双手,如今却被他弄出了伤口,乌青狰狞。


蔺晨的手迟滞了一下,然后从青阕剑上移开了。


今天他又犯了小豆子口里的闷症。


三种疯症里,蔺晨最喜欢的反而是闷症。


犯狂症和妄症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伤害谁。


可是犯了闷症,他只要安安静静地呆着就好,不会闯祸。


最开始他不能适应这片黑暗和安静。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就跟被关进一个黑暗无声的笼子似的,他出不去,外面的世界也进不来。但是这已经远比他最初的情况好得多了。


他足足躺了六年,真正醒过来还不到一年。


最开始他半死不活,不知道活了和死了的区别,光明与黑暗的区别。后来他有了一些意识,活过来了,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痛,什么叫撕心裂肺断筋挫骨。再后来他终于完全清醒了,可是反而要接受无边黑暗的肆虐和回忆尽失的空茫。他甚至记不起他老爹,记不起孟掌柜和飞流,记不起他曾经漫山遍野打滚过的这座琅琊山,记不起他自己亲手编写过的美人榜。


——榜首空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人死了,倒是解脱了。他想。可是人活着,本来就是要受苦的。


可是他依然想要活着。


他曾经被困在黑暗中很久。


太久了,以至于所有的名字和记忆都被留在了黑暗中。


太久了,以至于他已经快要忘记光明长得什么样子了。


可是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却仍有色彩和光亮。


他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人。


在那片寂静无声的黑暗之中,这个人总在那里,在他前面走着,仿佛在为他引路。


红色的袍衫在被春风吹拂而起伏的绿草上行过,宛如鎏金的丹朱渗入了苍翠画板之中,美得惊心动魄。又像是一簇熠熠生辉的流火,在碧波苍浪的大海尽头领航。


蔺晨跟随着那簇火焰,追随着那个人,跌跌撞撞,步履蹒跚。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可是他的心里却隐隐知道,只要跟着这个人走,他就不至于完全堕入黑暗之中,被这片黑暗吞噬。


即便在最黑暗痛苦的时刻,关于那个人的念头仍支持着他:活下去。


因为活下去的话,也许有一天他可以见到那个人。


……那个人是他那颗被黑暗和疯狂折磨的心中仅剩的光明和清明。


突然有人走进屋子里来,带来了流动的清风,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看不见听不见,这个时候别的感官反而会变得特别敏锐。


“小豆子?”他问。没有人回答。


跟小豆子相处也快有一年了,蔺晨和小豆子建立了一套属于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特别是在他犯闷症的时候。


碰碰左腿:“我来了”。


碰碰右腿:“我走了”。


碰碰左手:“出去走走?”


碰碰右手:“回去吧,我要去找飞流大人玩了。”


但是今天这个人不是小豆子,因为对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修长如玉葱,但是指节却十分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拿惯了笔,也拿过剑。


是他,蔺晨想。


……那个执迷不悟的人。


蔺晨想要从那个人手里抽回手,但是对方把他的手握得很紧,他一下子没有挣脱。


两个人大概僵持了半秒,然后蔺晨感觉那个人摊开他的手来,然后在他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写着。


——今天太阳很好,十里杏花林,粉云满枝头,我们出去看看?


“不看。”蔺晨道,“反正我又看不见。”


那个人却仿佛不恼,又开始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写起来。


手心有点痒,蔺晨想要抽手,对方却再次把他握住,不让他动弹,然后继续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好好好,我忍,蔺晨想。看你到底要写些什么。


——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


好嘛,居然写起诗来了。


——等再落几场春雨,就是夏天了,杏花都落了,就闻不到那幽微淡香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说得倒是在理,蔺晨想。


他还在犹豫,可是没想到那个人用力拽了他一把,硬是将他从凳子上拖起来,生拉硬拽就往外走。


“哎哎哎。”蔺晨抗议,“你怎么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那个人大概在笑,但是蔺晨听不到。只感觉手心里有人挥洒地写道:


——软硬兼施。


蔺晨一路被拖着,去了杏花林。


那个人的手牵着自己的,牵得不算紧,但是手指攥着,蔺晨知道自己大概是挣不脱的。


他只好就这么跟着他走。


有一刻,蔺晨突然生出一种错觉来,似乎自己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跟着他,追随着他,就像是……在黑暗之中的那个人。


杏花香随风幽微而来沁入蔺晨心脾的时候,蔺晨就知道已经到了杏花林。


那个人让他在石凳上坐下来。


太阳真的很好,正如那个人所说。


虽然他看不见,但是暖洋洋的风吹拂到他脸上,有一种难言的惬意。


可是他才不想让那个人瞧出来他的惬意,所以只是道:“说了我看不见,来也白来。”


——你看不见,我帮你看。


那个人在蔺晨手心里这么写道。


——前有远山浓遥黛,后有杏花淡流霞。


明明看不见,可是那幅山水画卷就这样一下子在蔺晨眼前铺开了。


可是蔺晨存心逗他:“还有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


——白云渺渺处,有你有我。


无边黑暗突然落了下去,整个世界仿佛都因着这个人的到来亮堂了起来。


心神震荡了一下,蔺晨赶紧攥住拳头,按捺住心中动摇。


自从死而复生之后,他的心里一直空着。


无所思无所念,无所爱无所恨。无情无欲,无烟无火。


可是奇怪,见了那个人之后,那颗空廖禅定的心突然就满了。


……满得再也装不下其他什么东西,什么人了。


有思,有念,有烟火,有情欲。


有时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会在梦里见到这个人,枕在他的胳膊上,睁着那双带着水光的桃花眼看着他,沙着嗓子在他耳边轻唤:“蔺晨”。


然后一直在黑暗之中引路的那个人会回过身来……然后变成了这个叫做萧景琰的人的样子。


蔺晨曾经觉得闷症最好,他曾经觉得黑暗于他已是习惯,可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是如此痛恨黑暗。他突然很想看看,就这一刻也好,看看那个人站在杏花林底下,被春风吹拂鬓发的样子。


蔺晨突然疑心起他那个一直空着的美人榜榜首的位置来。


……那仿佛是他特意为谁而留。


人没有了回忆,却不是没有了心,没有了魂魄。他想。


只要这颗心还是一样,是不是就会埋下同样的相思子,开出同样的痴嗔花,结出同样的顽念果?


只要这个魂魄还是一样,那么无论时间是倒流回最初,还是狂奔向尽头,在漫长的岁月河流之中,是不是只要有一瞬,能再次见到同样的人,就还是会再次爱上那个人?


正出神,突然那个人碰了碰他的头发,把蔺晨吓了一跳。


“作什么?”他问。


——你的头发上沾了杏花瓣。


那人写道,突然顿了一顿。


——看错了,是白头发。


蔺晨摇头:“岁月催人,老了老了。”


那人就写:


——不老。


蔺晨笑了:“胡说。”


于是那人又写:


——老了好。


“为什么?”


那个人摊平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恐白首盼不到。


白首?蔺晨在心里长叹一声。


若是他时他日,他们两个以他种形式相见,或是另一个轮回,他是另一番模样,也许可以有所不同。可是此时此日,这个轮回,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执子之手,允子白首,与子偕老,予子快乐?


想到这里,他道:“我要回去了。”


那个人拉住他的袖子。


——怎么了?跟我在一起,很闷?


蔺晨忍不住笑了。


他摇摇头:“你这人真奇怪,跟个犯闷症的人在一起,却怕自己闷?你应该学学小豆子。”


——学小豆子?


“对啊,小豆子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近我,什么时候不该接近我。”蔺晨道,“他是个小机灵鬼,他知道我犯妄症的时候不用理我,我犯狂症的时候要跑得远远的,而犯闷症的时候我会变得特别闷,这时候他就会跑去跟飞流玩,或者自己跑到后山摘山果子去。”


——不闷。


可是对方写道。


——你这样的时候,我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了。


蔺晨觉得自己大概是弄错了。最后几个字……大概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你什么……”他问。


可是他刚开口,可是那个人突然俯下身来,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蔺晨那双眼睛,尽管看不见,都瞪圆了。


然后对方在他手心里写:


——这就叫为所欲为。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四至其五

阿不:

其四  若醒华年


 


从那场大醉之中醒来,萧景琰派人给琅琊阁送去了一封信。


他只有一个问题,也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是否还活着?


不久之后,琅琊阁便带来了这个答案所需要的代价。


——万里江山。


那日半夜突然飘起了细雪,梦境排山倒海而来。


萧景琰在梦中胡乱伸手,想要留住属于自己的半分温暖,却只抓到满手冰冷的虚妄。


他自梦中惊醒,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不知道躺了多久。


左肩隐隐作疼。


那是十里城之战留下的陈伤,平日里倒不觉得什么,但一到湿冷的时候便会痛起来。


萧景琰伸手碰触枕边那把青阕。


这么多年,他入睡时,都有这把剑作伴。仿佛有它陪伴,便可以为他驱散噩梦和孤独。


可是现在想来,当初蔺晨将它赠给自己之时,便早已知道了各自的归处。


……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笑着道:“宝剑赠美人,正合适。”


不能想。


只要一想那些当初,便是摧心裂肺一般的痛,痛得萧景琰忍不住蜷起身体。


整整七年,那个人生死不知。而自己却坐在这深宫大殿之中,还做着那个各自安好,庙堂江湖两相闻的荒唐大梦。


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上前来。


“陛下,做噩梦了?”高湛在帐外小声问。


萧景琰赶紧抹了抹眼角。


“不是叫你去歇着吗。”他道,“怎么还在这里候着?”


“我知道陛下体恤我。可是陛下睡着了,我才能睡着。陛下醒了,我也就跟着醒了。”高湛笑了,“我啊,这个习惯都一辈子了,恐怕是怎么也改不了了。陛下就由着我吧。”


萧景琰叹了口气,不再提及。


他望向窗外,却发现窗棂之外有什么影影绰绰的明亮。是雪,他意识到。


粉雪的淡影细密地敲在窗纸上,声响幽微,就像是一首寂寥怅惘的哼唱。


“下雪了?”


“是,小雪。”高湛答道,“前半夜开始下起来的。”


萧景琰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那场雪。


为了向父皇请命,他在阶下跪着,漫天飘雪,透心寒冷。


他跪着跪着就失去了意识。一片茫然之中,只觉得有人将他从雪中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如此宽厚,如此暖和。


思及于此,突然觉得更是冻得厉害。


怎么也睡不着了,萧景琰干脆披衣坐起来。


“母后安好?”他问。


“静太后依然咳得厉害。”高湛老实回道,“没法子,老毛病了。”


太后这个咳嗽的毛病是当年凤凰神女一案时留下的病根。


当年治了大半年才好了一些,却也没法完全根治,因此每年天气冷的时候都要咳个几回。


但是到了今年秋冬之交,病情似乎尤其严重,已经缠绵病榻好久,召集了整个太医院也看不出个究竟来。


“掌灯。”萧景琰道,“我去看看她。”


于是高湛掌了灯,撑上伞,两个人往静太后的凤仪殿去。


只是这一路而已,雪倏然就大了,挥洒的粉雪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


他们在这纷纷扬扬的雪里走着,伞根本就罩不住头,等到了凤仪殿,已经落了满头满脸雪花。


萧景琰抖落一身飞雪走进殿里的时候,静太后果然还醒着。


前半夜咳得太厉害,太医就给她喝了一次药,止住一阵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可是后半夜又咳了起来,就又给咳醒了。


看萧景琰在床前坐下,静太后就伸手轻轻帮他擦了擦眉毛上沾到的雪。


“外面下雪了?”


“是啊。”萧景琰道,“今年雪来得好早,秋天还没过完,突然就下起来了。”


“大概是跟着雪珠这丫头来的。”静太后笑道,“这丫头名字里带着雪。她来了,雪也跟着她来了。”


庭生成亲之后,萧景琰就把他留在金陵了。


边疆历练已经够了,接下来,该是让他在朝中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平日里庭生忙,雪珠没什么事,就会来凤仪殿陪静太后聊天。静太后很喜欢她。


“说来也是奇怪的缘分,当初这丫头哭着闹着要嫁给蔺先生,最后却和庭生成亲了。”静太后说,“前两天她还跟我叨叨呢,奇怪,蔺晨哥哥怎么总不到金陵来呢,明明他的江心月杨柳风杯中雪就在这里啊。”


心中一阵抽痛,就要掩藏不住,萧景琰连忙撇开头去,让宫人拿药过来。


可是静太后摇摇头,示意不要紧,让宫人又退了回去。


她只是抓住了萧景琰的手:“景琰,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萧景琰心里一紧:“母后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高湛。高湛连忙低头,拿眼睛瞅鞋尖。


“你别看高公公,是我逼他说的。”静太后道,“而且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吗?景琰,你知道你这辈子做得最糟的事是什么?”


萧景琰想起来很久之前那个人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苦笑道:“说谎。”


“知道就好。”静太后道,拍了拍他的手。


“为什么?”她问他,“是那个答案的代价你无法舍弃吗?”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她直视自己的儿子,像是要把他看穿。


“可是……我不能辜负大家。”萧景琰道。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你守了这片天下整整七年,殚精竭虑,用尽了你最好的年华,让它从颓败到繁盛,从灰暗到清明。小殊想要的海清河晏,祁王想要的政治清明,百姓想要的太平盛世,你都做到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静太后看着萧景琰,“吾儿,这世上你只辜负了一人,这个人就是你自己。”


说着说着,她又猛地咳嗽起来,萧景琰连忙帮她顺背。


宫人端上药来,她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来。


“不喝了。”她摇头,“喝了也没用。”


“母后不要这么说。”萧景琰道。


“我自己就是大夫,难道我还不知道。”她道,“我这辈子快要走到头了,现在只是熬着日子罢了。不过我一点也不怕死,因为这辈子我活过了,活得值得。有苦,有痛,有恼,有恨,但是最多的还是快乐。”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打在窗纸上,扑朔扑朔作响。


静太后忍不住抬起头,望向窗外飘扬的雪。


虽然蔺晨已经多年未至。可是这么些年,每到下雪的时候,她总觉得他还会乘风踏雪而来,一如那一年他来冷宫里探望她,给他带来萧景琰的消息一样。然后他会搓着手坐在那里,喝一杯她给他倒的热茶。


“很多年前,蔺先生曾经问我想不想当皇后。我说,人生一世,回头想想,不过是发了一场大梦,能守着生命里最好的东西,便是美梦成真,剩下的,不过都是虚妄罢了。”她淡淡一笑,握紧了萧景琰的手,“为娘这辈子,有了你这样好的儿子,就像是做了一个美梦。吾心足矣。”


“可是你的心呢,景琰。你的心又是如何呢?”她道,“那个人那么喜欢江湖,为了你都可以舍了江湖。你根本就不像你父皇那么喜欢江山,又有什么不能舍的呢。我知道你忧心这天下,不敢放弃你的责任。但是江山代代,人却只有一辈子。这江山,你不在了,还有庭生,庭生不在了,还有别人。可你若不去找那个答案,你的这辈子就这么过完了。守着这虚妄的江山又有什么用,这江山治不好你的心。你的心啊,只有蔺先生一个人能够治好。为娘只愿看到你快乐,那么我死了,也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景琰吾儿,你的这个梦该醒了,”她松开了他的手,“去吧,从今往后,还有更美更好的梦在等着你。”


 


 


 


其五  若知苦乐 


 


 


小豆子说:这疯子啊,有三种疯症。


第一种是闷症。犯起闷症来,他就整日整日地不理人。


第二种是狂症。犯起狂症来,他就变了一个人。


凶得不得了,力气大得不得了,有时候就连飞流哥哥也制不住他。


哦,对了,他还会咬人,小豆子说。所以他犯狂症的时候,你可千万躲着他。


第三种是妄症。妄症是最要命的,小豆子说。犯妄症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忘记了。


明明昨天他还跟小豆子说:咱们去做杏花玄饼吃好不好?


第二天他犯起妄症来,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什么玄饼?他问小豆子:小鬼,你是谁?等等……我又是谁?


最开始小豆子被他折腾得够呛。


后来小豆子就习惯了。他懒得跟疯子解释。


反正疯子的妄症大概就持续个一两天。等疯子妄症好了,自己就会想起来的。


可是疯子只能想起来他重新活过来之后的事情,那之前的事情他是一件也不记得了。


“是销魂蚀骨在作祟。”孟掌柜给萧景琰解释,“销魂蚀骨被称为天下奇毒,因其有三大难医:断人全身经脉难医,损人五官六感难医,消人七魂三魄难医。虽然老阁主神医盖世,已经缓解了销魂蚀骨大部分的毒素,但是销魂蚀骨极难根除,因此每隔一阵,销魂蚀骨的余毒就会阴魂不散地迸发一次。”


犯闷症,是因为销魂蚀骨暂时损了蔺晨的五官六感,所以蔺晨看不见也听不见。


犯狂症,是因为销魂蚀骨又重新让他体会了一次经脉尽断的痛苦。虽然靠着老阁主的药,现在蔺晨的经脉已经接好了,但是销魂蚀骨的痛苦记忆已经钻进了他的骨头里,时不时会以幻象的形式翻腾出来折磨他一番。


犯妄症,是因为销魂蚀骨突然侵蚀了蔺晨的记忆。不过幸好,只是那一日或几日不记得了。等过了那段时间,他就又会自动想起来。只是他最初醒过来之前的那段记忆,因为中毒太深,却一点恢复的迹象也没有。


“当年也是少阁主运气好,本来这销魂蚀骨是没得解的,必死无疑,就连老阁主这样的盖世神医也救不了他。但是没想到少阁主身体里有七寸钉的余毒,两相抗衡,以毒攻毒,七寸钉居然帮少阁主一时保住了命。”孟掌柜道。


萧景琰想起来,那一年六弦琴谜案,蔺晨曾经给他讲过关于七寸钉这种毒药。


蔺晨说:七寸钉,江湖人偶尔用它,有点儿饮鸩止渴的意思。名剑三公子之一的丹沐剑贺如丹曾和人为了一个女人比剑。和他比剑的那个人那时其实已经身中剧毒没法用剑,却用了七寸钉入药,两种毒物毒性互相对抗,让他整整撑完了整场比剑才死。


没想到,那个破庙之夜漏服七寸钉解药而残留的余毒,最后居然成了蔺晨的保命药。


……但也仅仅只是保住了命罢了。


有了七寸钉的毒性和销魂蚀骨相抗衡,蔺晨苟延残喘了半个月。在那苟延残喘的半个月里,蔺晨一直叫着那个名字,拼了命挣扎着想要把关于那个人的一切留在魂魄的最深处。


“萧景琰!”他在混乱中嘶喊,呼唤,喃喃。


“景琰……”


……直到销魂蚀骨将那个人的名字连同他的记忆和意识完全夺走。


但是这半个月却也至关重要,让老阁主终于配出了暂时能够令他不至于速死的药。


可是不死,却也不等于活着。


最开始的几年,蔺晨就是一个活死人,他成日里躺着,听不见看不见不会说话没有意识,全靠老阁主配的几剂奇药吊着命。


老阁主坐在榻前,看着这个儿子。


当初中了销魂蚀骨之后,蔺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在十里城附近的那个琅琊阁暗哨写了一封信,叫探子交给他这个当爹的。


在信里,蔺晨写道:“爹,您说得对,儿子我从小胸无大志。不仅胸无大志,如今还大不孝,得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对不起您,却相信您能理解我的选择。您说小时候娘总担心我长大了找不着喜欢的人,会当个和尚。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不用当和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他,可是我想,您要是有一日见了他,您也一定会喜欢他的。为了他,就算是死,我也是甘愿的。如今我命不久矣,只有一个愿望,请您一定要成全我:我身死之事,请您一定帮我瞒着那个人。真相止于琅琊阁,不要流于世间。琅琊阁已经少了个少阁主了,这世间无须再少一个好皇帝。爹,对不起了,儿子要比您先走一步了。来世,我再来好好孝顺您。不孝子蔺晨绝笔。”


因为眼睛看不见了,那字写得歪成一排,叠在一起,甚为好笑。


可是他这个当爹的看了,却泪水潸然,再止不住。


“傻儿子。”他摇头。


抹了一把眼泪,老阁主便下了琅琊山,去了毒心谷。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一辈子吧。”老阁主说,“不然有一天我死了,去了九泉之下,我哪里有脸见他的娘亲。”


孟掌柜叹了口气:“这几年老阁主不在琅琊山,不是到处云游采摘草药,就是跑去毒心谷找那些毒师切磋奇毒,为的就是找到销魂蚀骨的解药。好在琅琊阁早就体系健全,运作顺当,倒用不着老阁主操心。”


每隔一段时间,老阁主就会从毒心谷回来一趟,带回来新配的解药。


“什么奇门古法,神丹仙药,只要是能入药的,都拿来入药了。”孟掌柜道,“老阁主不愧盖世神医,少阁主试了这么多药,销魂蚀骨之毒虽然还没法完全根除,但是却缓解了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旁边的飞流听到“试药”二字反应很大。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他立刻坐在廊下,捂住了耳朵。


萧景琰问孟掌柜:“飞流这是怎么了?”


“飞流最怕听到试药两个字。”孟掌柜摇头,“您知道的,良药苦口。”


老阁主带回来的这些解药里。有些是药,有些是毒,还有些是为了纠正蔺晨错乱的经脉,所以要让他全身经脉重新断一次,然后再重新接好。


总归,试药的过程并不那么美好。


当初蔺晨到处追着飞流,总爱捉弄他。因此飞流有点小怕他,不爱跟蔺晨玩。


可是比起现在这个蔺晨,他倒宁可被蔺晨捉弄,被蔺晨追在屁股后面,漫山遍野胡闹。


有时候蔺晨服了药,被药力折磨,痛得撕心裂肺,在屋里惨叫嘶吼。


飞流就坐在屋外捂着耳朵。他不敢听,但也不敢离开。


他已经没有苏哥哥了。他总觉得了,如果走了,也许就连蔺晨哥哥他也没有了。


……飞流不喜欢这样。


蔺晨就这么足足躺了六年。


试药,折磨。


继续试药,继续折磨。


不断地试药,不断地折磨。


直到老阁主去年带回来的药终于清洗了一遍蔺晨全身的血毒,蔺晨才算是完全地恢复了意识。


终于清醒过来,能够重新活得像个人样了,才是去年的事情。


这些往事,萧景琰听着,一言不发。可是他的手在底下紧紧攥着,手指在掌心里抠出了血。


“哎呀,不说这些了,”孟掌柜看他面上神色,连忙道,“您看看,少阁主至少现在能走能坐能跑能跳,就连断掉的经脉也接上了,武功虽然只恢复了一成,但也是进步啊……”


看着萧景琰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孟掌柜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您不要自责,”孟掌柜道,“老阁主一直没有告诉您少阁主还活着,有他的原因。少阁主在他的遗言里,曾让老阁主绝对不要把他的事情说出去,因为少阁主知道这江山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有多么重要。所以老阁主才不能毁了少阁主的心愿。要是让您知道少阁主做了这样的事,又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您还怎么能安下心来管理天下,还不如让您以为少阁主万里红尘顾自逍遥去了更好。所以最开始您传书来琅琊阁的时候,老阁主才给您回了那样的一个代价。因为若您不是抱着舍弃江山的代价来问的,那么这个答案对您来说,除了让您徒增痛苦之外,并没有意义。”


老阁主只是没想到,那个坐在执掌天下的宝座上的人,竟然会真的同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那日孟掌柜去探望老阁主,却发现老阁主正抱着个药杵在那里发呆。


孟掌柜问他怎么了,老阁主就笑着摇头。


“我觉得我的儿子是个傻子,”他道,“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有跟他一样的傻子。”


老阁主说着,把飞鸽传书带回的答案递给孟掌柜。


孟掌柜摊开来一看,一个郑重的“诺”字跃然纸上。


“去吧。”老阁主交代孟掌柜,“既然他心意已决,你便代我去一趟金陵,送一个答案。”


萧景琰看着孟掌柜:“他知道……我的事吗?”


孟掌柜摇头:“之前的事,少阁主什么也记不得了。老阁主说,等您来了,让您亲自跟他说。”


萧景琰沉默着点了点头。


从孟掌柜那里出来,走不了多远,萧景琰就看见小豆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今天怎么没事干?”他问小豆子。


“因为疯子今天犯闷症了。”小豆子说,“每次他一犯闷症,我就闲了。”


萧景琰喉结动了动:“……他人呢?”


“大概去那里坐着了吧。”小豆子指指杏花林,“他犯闷症的时候总爱去那里坐着。”


萧景琰沿着小豆子指的方向,一路行至杏花林。


那个人果然就坐在一块杏花树下的大石头上,不声不响。


来了琅琊阁之后,虽然他也远远看过这个人几次,但是如此接近,还是头一遭。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听不见自己,萧景琰却还是不敢惊扰他,只是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然后在他的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细细地端详他。


这个人还跟过去一样,跟他记忆中一样。萧景琰想。


不,也许清瘦了一些,老了一些。


……是啊,已经过去了七年了啊。


蔺晨的耳边留着一缕发丝。


萧景琰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帮他捋一捋,但是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蔺晨耳朵上那个银色的耳鼓扣。


他突然想起来这个人说:殿下送给我的耳鼓扣,我会一直戴着,到死也不会取下来。


突然之间,泪水涌上来,再止不住。


破庙的那个晚上,这个人明明说过:我答应你,下次我一定不骗你。


可是没想到他还是骗了他。……骗子!


而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一点也不高明的谎言骗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这个人在病榻上,饱受痛苦,生死不知。而自己竟然什么也不知道。在无数个蔺晨被销魂蚀骨折磨到痛不欲生撕心裂肺的夜里,自己大概只是点着宫灯日复一日地批阅着那些奏折。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觉?


为什么呢,自己会相信了他的谎言,以为他选择了江湖,而舍弃了自己?


明明这个人回答:值得。


明明这个人和他约定:这喜欢,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明明这个人说过的,他要守着自己……结发定终身,从此不相分。


萧景琰揪着自己的胸口。胸口里堵满了东西,心肝脾肺都被拉着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有一种冲动,让萧景琰想要就这么抱住面前的这个人,紧紧地搂着他,直到他不能动弹。


让他想要告诉他,在他耳边大吼,不管他是不是听得见:是我。我来了。我是萧景琰。萧景琰是个傻子。还有……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可是他不敢。蔺晨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也不记得他了。他不敢惊动他。


他只能用拳头堵着自己的嘴,在这个人的咫尺近旁流着泪,哽咽着,泣不成声。


“水牛?”小豆子走过来。


萧景琰赶紧转开脸去,用手抹抹眼泪。


小豆子疑惑地看他:“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刚刚掉进去了灰,”萧景琰道,“没事了已经。”


“没事就好,”小豆子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走,咱们去见飞流大人。飞流大人找你呢。”


“找我?”


“是,”小豆子拼命点头,一脸兴奋,“上次你不是说要在这里谋份差事吗,飞流大人同意了呢。我们赶紧走,别让飞流大人等。”


直到他们一大一小走出老远,蔺晨才回过头来,望向他们远去的方向。


自己本来只是想要捉弄一下小豆子而已,蔺晨想。所以才装作犯了闷症,等到小豆子过来瞧他的时候,好冷不防吓小豆子一跳。但是没想到的是,小豆子没来,倒来了一个怪人。


蔺晨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人。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不过举止却怪得很。


那个人看着他发呆,盯着他叹气,伸手想要碰碰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放下了手。


……然后居然就一个人在那里啪嗒啪嗒掉泪珠子,直到哭出一片大浪滔天江河万里,好像自己怎么欺负了他,做了什么样不得了的坏事,或者欠了他很多很多钱。


如果不是定力实在够好,蔺晨都快装不下去了。


这个人……真有意思。他想。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二至其三

阿不:

作者:


1)上一章大家在问景琰的年龄问题,这是我自己的设定。我在开坑的时候就说过会改会加自己的设定,就像南楚的皇室并不叫慕容,北燕的皇室也不叫关山。我的设定有时候有特别理由,有时候没有。比如皇室名字这么设就没什么特别理由,我只是觉得“北关山,南慕容”好听。关于设定的问题只要对行文没影响的话,就不再讨论了。


2)景琰在卷十里的新造型写的时候参考的噗噗(嘿嘿。


 


其二  若醉烟川


 


小豆子今年刚满九岁,在琅琊阁却是一位老人了。


他两岁的时候父母双亡,据说是老阁主下山云游的时候将他捡回来的。还没有长大到来得及体会身世伶仃的孤独,他便立刻被投入了琅琊阁这片山青水绿的世外桃源之中。


可是他虽然是老阁主捡来的,但老阁主终年不在琅琊山上,因此主要是琅琊阁的当家孟文蔡大人将他养大的。


“什么当家不当家的,”孟文蔡大人总是说,“老阁主有事不在山上,可是有人给咱们琅琊阁送银子总得有人收吧。我就是个掌柜,就是替老阁主打打算盘,管管钱罢了。”


于是大家就叫他孟掌柜。


孟掌柜的算盘一定打得特别溜。小豆子想,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琅琊阁从来没做过赔本的买卖?


可是要说起来,比起孟掌柜,小豆子反倒和琅琊阁的首席护卫飞流大人是最好的。因为孟掌柜总要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怕他有危险。可是飞流大人却会陪他玩,而且从来不让他出危险。


小豆子就这么快乐地跟在飞流大人的屁股后面一天天长大了。


满八岁那年,小豆子终于可以在琅琊阁当差了,职位是司书童。


小豆子有点不开心。


怎么别的司书童都是做誊写情报,查询信息,分门别类,纵横传递的工作,而他的工作就是去后山那个屋子里当差,然后一有情况,就立刻跑去跟孟掌柜和飞流大人报告呢?


他去问飞流大人。


因为你跑得最快啊,飞流大人摸摸他的脑袋说。


于是小豆子又开心起来了。因为他想啊,做抄写分类情报工作的司书童那么多,但是做我这份工作的司书童就我一个呢。


飞流大人一定特别器重我,才会给我安排了这份工作,小豆子想。


虽然工作中总有不如意的时候,可是只要想想飞流的大人的信赖,那些个不如意,小豆子转头也就忘了。


小孩子嘛,本来快乐和忧愁都来得快也去得快。


而那位贵客来的时候,小豆子正爬在树上摘杏花。


因为疯子说了:用杏花做玄饼是最好吃的。小豆子,你去偷偷采些来,我偷偷做了,咱俩一起偷偷吃好不好。


杏花是孟掌柜栽的,随便偷摘,孟掌柜肯定又要生气了。


可难以抵挡肚子里的馋虫,小豆子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日他趴在树杈上,正在偷摘杏花,突然看见孟掌柜和一位贵客从远处行来,然后就停在杏花树底下说话。


小豆子吓得气也不敢出,赶紧把摘好的杏花往怀里塞了塞,往花荫深处躲去。


好在孟掌柜没有发现他。小豆子松了口气,仔细打量起这位来客。


在琅琊阁待久了,经常见来来往往的各色人士,小豆子自忖也有点识人的本事。


可是这位客人他却觉得有点看不懂。


来客长身玉立,体形削瘦,一身墨色衣衫,一把青色长剑,宛如一株挺拔的雪山墨松。


可是若说他是来自朝堂,但他却没有束发。


可是若说他是位江湖客,可他身上偏偏有种莫名的贵气,就算是江湖上的世家公子也无法相比。


“没想到您真的来了。”孟掌柜对那位来客道。


“谢谢孟掌柜给我送来了那颗莫轮回。”来客道,“不然我还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脱出这生死轮回。”


“您客气了,我也只是替老阁主跑个腿罢了。”孟掌柜说,顿了顿,又道,“其实老阁主也犹豫了很久。您当初寄那封信来问那个问题的时候,老阁主思索了好些个晚上,到底要不要告诉您实情。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而您问的那个问题,代价太大了。”


“我明白,我也理解老阁主的苦心。可是我心意已决。”来客道,“万里江山,换一个答案。”


孟掌柜叹口气:“值得吗?”


来客微微颔首,笑了:“很多年前,我曾问那个人,楚孤客惊绝天下的掌中舞是否真的存在于人间。那个人说,有没有是一回事,看不看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就像很多人花钱来琅琊阁买答案,答案在不在这个世上是一回事,你愿不愿意花足够的代价来买这个答案则是另外一回事。”


“知道他还活着,一切便已值得了。”然后来客道。


“可是这天下……”


“这天下本来就不属于我的。”来客道,“王位传承,改朝换代,佑贤辅德显忠遂良也好,兼弱攻昧取乱侮亡也罢,一代一代,皆是如此。我守了这天下七年,现在把它交给了一个放心的人,我对这天下已无愧。而现在,比起守着这天下,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我要去守。”


孟掌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好,我去叫飞流来,他正在后山练武呢,这么多年没见了,知道您来,他一定特别高兴。”


孟掌柜转身的时候,小豆子怀里的杏花突然掉出去一朵,正好落在那个来客的头上。


来客抬起头来,那双温玉一样的眼睛和小豆子的眼睛对上了。小豆子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没想到那个客人却微微笑了,拿下头上那朵杏花拢在袖子里,然后复又低下头去,并不揭穿。


小豆子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好人嘛,他想。


可奇怪的是,这个带着股贵气的好人,却有一个奇怪的名字。


……他听见飞流大人分明管他叫“水牛”。


飞流大人带来客去了后山的一座衣冠冢。


小豆子知道那里。大人们每到清明就会去那里扫墓,飞流大人时不时还会去那里待上一会儿。


飞流大人总说:这里埋着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待他最好的人,还有他最喜欢的人。


小豆子花了好久才搞明白,原来飞流大人来说的“他们”,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叫做“梅长苏”的人。


飞流大人离开之后,来客在那座衣冠冢之前坐了好久。


他是带着酒来的。他喝一杯酒,就给那个故人也倒一杯酒。


他再喝一杯,就再倒一杯。


“不是什么好酒。”来客说,“山下客栈买的,你别嫌弃,就陪我喝两杯吧。”


那个早已不在世上的故人当然不会回话,但是丝毫不影响来客在那里叨叨。


“你想要的海清河晏,兄长希冀的政治清明,百姓祈愿的盛世太平,我已经如约实现了。现在那片大好山河已经交到了一双放心的手上,你可以安心了。现在我们两个,只要喝喝酒看看山就好了。”来客道,然后看向远处的草丛,笑了。


“跟着我也没用。”来客对小豆子道,“你还小,不能喝酒。”


小豆子知道被发现了,藏也没用,便现了身。


“我不是来讨酒喝的。酒一点也不好喝。”他吐了吐舌头。


有一次疯子喝酒的时候,逗他说酒特别好喝。小豆子被骗得尝了一口,然后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发誓再也不喝酒了……也不要相信那个疯子的疯话了。


“哦,我知道了,”来客说,“你是来要回这个的。”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朵杏花,递给小豆子。


小豆子接过来,塞进怀里,却没有走,只是在那个来客身边坐下来。


“你是什么人?”他有些好奇地问来客。


“问人之前,难道不当先报上名来?”对方却说。


“报上名来就报上名来,我是小豆子,在琅琊阁当差,职务是司书童。好了,现在到你了。”


“我从金陵来。”来客说。


“金陵?”小豆子听来琅琊山的客人说过这个地方。


他们说,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就住在那个地方。


他们还说,那是一个被高高的墙围起来的地方,连只鸟也飞不出来。


那有什么好的,小豆子想。要他说,他们琅琊阁才好呢。碧水青山任鸟飞,多么自由自在。


“听说金陵有了一个新皇帝。”小豆子也是听那些客人议论的,“那么之前那个叫什么萧景琰的皇帝是死了吗?”


“死了。”


“他们说他是个好皇帝。”


来客笑了:“是非功过,但凭后人说。”


小豆子不懂。


“他是不是好皇帝我不知道,”来客解释,“但我知道他是个无愧于心的皇帝。”


这下小豆子大概是懂了。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我叫萧景琰。”


“骗人。”小豆子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跟之前的皇帝一个名字?”


“我没骗人,”来客道,“因为有人说过,我这辈子做得最糟糕的事就是骗人。”


“我就叫萧景琰,”他道,“不过你也可以叫我水牛,飞流也这么叫我。”


提到飞流大人,小豆子立刻忘了刚才的疑问。


“你跟飞流大人很熟吗?”他问。


“还行。”来客逗他,“怎么,你很喜欢飞流大人?”


“当然了。”小豆子自豪,“飞流大人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不过飞流大人说不是,”然后他想了想,“飞流大人还说,那个疯子以前武功比他还好呢……不过我可不信。”


“疯子?”


“嘘。”小豆子比了个手势,“轻点声,这里只有我敢这么在背后叫他,别人都恭恭敬敬地管他叫少阁主。”


他晃了晃脑袋:“可是疯子说,大家都不诚实,只有我是最诚实的。”


来客的眼神闪了闪:“蔺……那个人在哪儿?”


“就住在后山的别苑,”小豆子说,“他平时倒是好好的,但是一旦发起疯来就会变得很吓人,所以老阁主才把他安置在离主阁很远的别苑。我的工作就是看着他,一旦他发起疯症来,就立刻跑去报告孟掌柜和飞流大人。飞流大人说了,那么多人里,就我跑得最快,所以这活儿就归我了。”


“你摘这么多杏花,也是为了那个人吗?”


“对啊,疯子说春天到了,该吃玄饼。他要做杏花玄饼,所以我只好帮他来偷孟掌柜的杏花。”小豆子捻了一朵杏花叹了口气。


来客看着他:“小豆子,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刚好我跟飞流大人熟,我去跟他打个商量,让你以后跟着飞流大人当差好不好。”他道。


“真的?”小豆子一听眼睛发亮,一蹦三尺高,满怀杏花掉了一地也浑然不觉。


“真的。”


小豆子开心坏了,可是然后他又有点担忧起来:“好是好,可是我现在这份差事怎么办呢。”


“刚好我现在是个闲人,刚好我无职无位,所以特别想在琅琊阁谋份工作。要不你这份差事,我帮你顶好不好?”来客道,“你放心,我跑得特别特别快。”


小豆子狐疑地打量他:“你愿意去疯子那儿当差?你也疯了?”


来客仰天大笑。可是小豆子却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我没疯,”然后这个叫萧景琰的人道,“我只是醉了,做了一场大梦,现在终于醒了。”


 


 


 


其三  若梦浮生


 


从梦中醒来之前,萧景琰还是那个坐在三千宫阙之上执掌天下的帝王。


阶下仙乐袅袅,歌舞升平。


他就坐在清泉殿上,看着底下的歌舞。


为了庆祝自己的宝贝妹妹终于出嫁,慕容南柯不仅送来了丰厚的陪嫁,居然还带来了一支千人舞阵。这么多人的舞阵,就连朱雀殿都装不下了,萧景琰只好吩咐礼部将宴席的地点设在清泉殿下那个巨大的露天场地里。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的宴席设在阶下,而大梁南楚两位帝王则在清泉殿外廊下对饮。


夜色倏然降临,殿下燃起无数盏琉璃彩灯,灼灼耀眼,像是忽如一夜开了千树万树的金花银瓣。


千人舞阵就在这片盛世繁花之中起舞。


广袖舒展,裙袂微旋,清歌曼妙,舞姿袅袅,直把人间化成仙宫,秋夜染为春晨。


舞阵忽而含情般合拢,忽而热烈地绽放,宛如枝头烂漫如幻的春桃,让萧景琰忍不住又堕入了那个看不清的旧梦里。


“景琰兄。”然后他听到坐在身边的慕容南柯叫他。


他知道自己大概走神了。


“看歌舞看得太起兴,”他转头看向慕容南柯,“你刚刚说什么?”


“我刚刚说,当年我们一起夜游金陵,在涪陵江畔望江楼边那个做糖人的大爷你是否还记得?那个大爷做的糖人当真精巧可爱,后来我在南楚有时候突然想吃糖人,也派了属下找人来做,可都没有能跟那个大爷做得一样好的。”


“记得。”萧景琰点头。


“不知道大爷今年中秋是否还有摆摊子?”慕容南柯道,“若是有,我一定要去光顾一下。大爷当年做的那花好月圆的糖人可还算是庭生和雪珠的定情信物呢。”


萧景琰沉默了一下。


“大爷去年就过世了。”他道。


当年在十里城里,自己曾对那个人说过的:若是回得去,他还想去大爷那里买糖人吃。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金陵,就真的年年中秋都去江畔的灯花夜集,跟大爷那里买个糖人,然后再陪大爷聊会儿天。


……直到去年那个卖糖人的摊子换了别人。


他问旁人,才知道大爷已经过世了。


慕容南柯听了,好久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杯中酒沉默。


“原来人的一辈子就这么一下子过完了。”然后他摇了摇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的时候,他问萧景琰:“你呢,萧景琰,难道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不立后不纳妃?”


“有什么不行?”萧景琰道,“大梁已有储君,并非后继无人。”


“没什么不行,我只是怕你老来孓然而立,旁顾无人。”慕容南柯兀自端起酒杯,“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殚精竭虑的皇帝,也是我见过的最不快乐的皇帝。”


“很久之前,有个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大舍,大得。”萧景琰说,“我背负着故人心愿和百姓寄望,为了这个国家,我不介意舍弃一些什么,包括一点快乐。”


“巧了,很久之前,也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慕容南柯说,“他说,也许很多年以后你会发现,原来还是梅长苏那小子讲得最对。”


“什么最对?”萧景琰问。


“南柯一梦,不如下棋。”慕容南柯回答。


在少年时,慕容南柯曾经觉得天下权力非他所求。万里河山,他只想去看看它,而不想去征服它。他只想做个自在人,交朋友万千,有知己一二,过一个欢喜人生。他只想求个真心人,不像父皇一样嫔妃百千,只要她一个。他只想亲手为她披上最美的嫁衣,与她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后来他真的求到了那个真心人,但是他却没有好好珍惜她,没有保护好她。


如今他登基称帝,握天下于掌中,九州共倾,万民朝拜。


可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他不知道。


梦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那个混账,说好了要到他的梦里来,陪他下棋喝酒,却总也不来。


难以入眠,慕容南柯在夜里常常重登那个他在年少时候经常伏栏读书的高楼,望月半当中,寒光一如旧日清幽廖亮。


这里还是一样的清冷啊,他想。


而等到妹妹出嫁之后,这宫里就真的连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也没有了。


可是……如若当时自己能够听那个人说的,带着她一起远走江湖的话,那么现在的他是不是会有一方对着青山的庭院可以下棋,一个执子之手的人可以偕老?那么他的一辈子会不会不只是剩下一片雕梁玉砌的荒芜而已?


晚了,可惜。他想。


……太晚了。


等到想明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放下酒杯的时候,慕容南柯带着几分酒意托着腮看向萧景琰。


“景琰兄,想不想知道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一个天大的秘密。”慕容南柯道。


可是他转而又叹了口气:“可惜啊,我答应了别人,不能说。”


“神神秘秘的。”萧景琰看他一眼,“什么秘密这么了不起?”


“若是知道了这个秘密,当今大梁天子的天就要塌了。”慕容南柯扬眉,“你说,这秘密是不是很了不起?”


当今大梁天子不就是自己嘛。


萧景琰望着面前这位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南楚大帝,猜测他到底多喝了几分。


“南柯兄,你醉了。”


“醉了好啊,醉了好。”慕容南柯笑着看向萧景琰,“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要替他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可是我这个人呢,一旦醉了就酒品不好,就爱胡言乱语,就守不住秘密了。”


他看着萧景琰道:“景琰兄,你知道这天底下有一种叫做销魂噬骨的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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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秘密砸了下来,劈头盖脸,直把萧景琰砸得心魄俱惊,肝胆俱裂。


他明明是坐在清泉殿上,却觉得自己摇晃在疾风骤雨的海上,恶浪滚滚滔天,倾覆就在一念之间。


……天塌地陷。


他一把抓住了慕容南柯的衣襟,胸口剧烈地震荡着,仿佛所有的血都涌到了喉咙口。


开了好几次口,还是说不出话。


终于发出了声音,却颤抖着,狼狈不堪。


“你说什么?”他咬着牙关,“你再说一遍?”


“说几遍都行。”慕容南柯淡然道,“只要你敢听。”


是真的。萧景琰突然明白过来。


慕容南柯说的,都是真的。


他拼命想要忘记却在午夜梦回时常常闯入他梦境的那个人,突然再次落到了他的记忆里,那般白衣广袖,笑语翩然。


心的阀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住,往事如潮涌动,一幕幕,一出出,刮骨带肉的疼,让他动弹不得。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人走的时候边笑边吟的那一行诗。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


那时他以为这是离别之诗。


现在想来,那不是离别,而是诀别。


辞君去一行清诗,自此后生死殊途。


他仍然记得那个人走的时候那一脸春风悠然……明明那个时候,那个人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心就像是被撕开了血淋淋的一块,萧景琰放开慕容南柯,冲到栏杆边干呕着,仿佛想要把心里的血连着酒一起吐出来。


那个时候,他想,那个人终归是选择了江湖。


也好,若是自己,在那个人和江山之间,也会选择江山。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他只能那么做。


可是原来他错了。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错了。


原来那个人选择了他。为了他,舍了命,也舍了江湖。


他记得那个人说:我是真的很想陪着殿下这一生的。


原来不是那个人不想陪,不愿陪,而是他已经倾尽一切,包括性命。


……他没有什么可以拿来陪他了。


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宛如他胸口里翻江倒海难以安静的情绪。


萧景琰紧闭双目。仿佛唯有如此,他才看不见属于自己的天崩地裂。


“销魂蚀骨……真的没有解吗?”他问。


“有解啊,”慕容南柯道,“中了这种毒的话,死了,就算是解脱了吧。”


“不过你也不用觉得欠了他什么。”慕容南柯笑笑,“这是蔺晨那小子自己的选择,他那么喜欢你,那么就连死,大概也是带着欢喜的。”


萧景琰攥紧了拳头,想要把所有的动摇都握在掌中,却握不住。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慕容南柯摇头,“琅琊阁封锁了一切关于那个人的消息。你的这个问题,除了琅琊阁,没有人知道答案。”


这么多年,萧景琰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关于琅琊阁的传闻。


他们说,飞流成了琅琊阁的首席护卫。


他们说,老阁主大病已愈,常常云游在外,这阵子又在毒心谷住了大半年。


他们说,老阁主不在的时候,孟文蔡就是琅琊阁的当家,管着琅琊阁的情报生意。


他们唯独说不清的,就是关于那个人的确切消息。


有人说,蔺晨已经没有在江湖露面好多年,定是隐居琅琊阁重修兵器榜呢。


也有人说,他们上琅琊阁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个少阁主,他一定是去了江湖哪里逍遥。


还有人说,不对不对,蔺晨是去了昆仑山挑战剑客伏龙子去了。结果输给了伏龙子,就在昆仑山住下来修行了。


可偶尔也会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哪里哪里见过蔺晨,可若是仔细问来,却也不过只是些道听途说而已。


而萧景琰只是听听,并未深究。


若那个人想来金陵,自然会来。他不来,那么必定是有哪里的风景比金陵更好哪里的美酒比金陵更浓哪里的人儿比金陵更美。他那个人,心想去哪里,腿就往哪里走。便放他去逍遥吧。


萧景琰以为,他们选择了各自的选择,舍弃了各自的舍弃。


从此庙堂江湖,天涯两端,各自安好,倒也不错。


是的,他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慕容南柯把这个秘密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浮生一世,萧景琰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清醒。舍该舍,得应得。


那个时候在十里城,蔺晨说要走的时候,尽管心如刀绞,他却咬紧了牙关,不肯表现分毫。


他以为那个人放不下江湖。他以为自己放他回江湖去,不去挽留,不说不舍,便是对他最好。


可是没想到……自己早已醉了,还醉得如此一塌糊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怔怔问慕容南柯。


因为我已经太晚了,慕容南柯想,晚到无可挽回,晚到所有的欢喜都成了南柯一梦。


可是你,如果你还能伸手抓住属于你的那一缕清风的话……


“我说了,因为我醉了。”慕容南柯笑道,然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萧景琰看他拿着半壶酒,踉跄着脚步,慢慢走下清泉殿的石阶去。


许多南楚宫人涌上来,想要扶他,可是这位南楚大帝只是大笑着挥开了他们的手。


他击节而歌,伴乐而舞,一路大笑着走下了台阶,走进了载歌载舞的千人舞阵之中。


萧景琰看舞阵倏然打开又合拢,把慕容南柯的身影吞没其中。


——就如很多年前他在清泉殿上看过的那朵盛放到极致又倏然收拢深藏于雪下的牡丹。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一

阿不:

作者:“两”字章终于开篇了,也意味着《诗一行》这个故事终于要走到结局了。谢谢大家,愿意陪着我一路走到了结局。昨天看卷九结尾大家都很受伤,我也很想告诉大家我心里构思的真正结局。可是请原谅我没有给大家剧透,因为我一直希望我的故事是未知的,我希望大家都能跟着故事里的一字字一句句去爱去痛去欢喜去悲伤,陪着故事里的人物一起去经历去跋涉去翻山越海去走马江湖。流泪也好,欢笑也好,每一次的故事每一天的心情都是崭新的。


《诗一行》已经超过30万字了,我想我能一路坚持写到这里,里面有太多大家的功劳。是你们的“喜欢”一直支持着我。现在这个故事快要结束了,我想说,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请不要吝惜你们的喜欢,一句评论也好,一个赞一个推荐也好,请留下喜欢的痕迹。我会珍惜的。因为就像我在故事里写的,喜欢,它是分毫不费,却也是千金难买的。谢谢大家,爱你们!


 


 


 


其一 若渡青山


 


那一年,是梁英帝萧景琰即位后君临天下的第七年。


金陵突然下起大雪。


天空整日整日灰蒙蒙的,狂风呼啸,雪花从天空轰然落下,将人间覆满冰霜肃杀。


在那场大雪之中,这位为了国家殚精竭虑的帝王突然病倒了。


明明开始只是一点风寒,可病症却突然就和那漫天喷涌来势汹汹的大雪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了。


召集了太医院日夜会诊,可是皇帝的病情却在一日日加重,不见好转。


不知道为什么,人们突然想起了当这位帝王还是少年皇子的时候,在北境赢得的第一场让他声名大振的硬仗。


那个时候雪也是下得那么大,如鹅毛翻卷,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茫茫白色。


也许是命数,他们在心里默默想到。


——由雪中兴,至雪中衰。


萧景琰即位的第一年,就改革国策,恢复商业,奖励农业,振兴经济。他自己也以身作则,入则冰壶秋月,出则敝车羸马,是大梁历代最清廉节俭的一位帝王。他封列战英为戍北大将军,梁燕划龙宿山和大悲山为界,订立协议,彼此不犯。霓凰郡主和列战英分守南北,边境得到巩固。其后大梁一扫往日的颓气,政治清明,官吏廉洁,政局安定,国力复苏,四海太平,人民安居乐业。


后两年,南楚皇帝驾崩,立遗诏传位于六皇子慕容南柯。


拘于冷宫的二皇子慕容云飞于多年前已经暴毙。而如今的皇子之中,属六皇子慕容南柯在朝野势力最盛。他轻而易举地就扫平了反对势力,登上了帝位。此后,慕容南柯对内分田减税,对外募兵强军。在他在位的十六年,南楚变得非常强大,不仅将南部诸族全部收为自己的属国,军力也远超北燕。可慕容南柯从未对大梁动过一兵一卒。他在位期间,南楚一直与大梁交好,楚梁边境大修商路,广开通牒,干戈歇息,人民休养,好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


而慕容南柯即位的那一年,萧庭生刚好年满十六。


萧景琰欲将他立为储君,可是萧庭生却不肯接受,并提请投身行伍,治军戍北。


本来自王妃柳氏过世之后,皇帝一直没有立后纳妃。他后宫空虚,亦无子嗣,只有一个皇长兄祁王之子萧庭生常伴左右。拥戴萧景琰的众臣怕这个义子有虎狼之心,窃国之谋,这回听说他向皇帝请求领兵戍北,不禁松了口气。可是没想到萧景琰却执意立萧庭生为储君。一时之间,宗室属臣之中议论纷纷者有之,奋而启奏者有之,但是萧景琰却置若罔闻。


十六岁的萧庭生跪在阶下,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那正是萧景琰当年为了替母妃请命长跪过的地方。


不过那个夜晚下着飘扬的大雪。而这个夜晚没有雪,只有潇潇春雨,微暖还凉。


萧庭生在雨里淋着,萧景琰就站在他旁边,也陪他在雨里淋着。


“雨夜寒凉,回去吧,陛下。”萧庭生恳求道。


“你什么时候起来,我就什么时候回去。”萧景琰说。


两朝老臣高湛早已头发斑白。他在旁边擎着伞,想要给这两父子打伞,萧景琰却不让他过去。


他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想他高湛这一生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全都安然渡之,没想到最后却遇到了这一对脾气都执拗得很的父子。他拿他们两个没有办法。


“义父。”萧庭生仰头看萧景琰。


“终于舍得叫我义父了,”萧景琰笑笑,“最近似乎为了避嫌,你连声义父也不肯叫了。”


“我……”萧庭生被看穿了心思,忍不住讷讷无言。


“怎么,大家都说你有窃国之思,你往心里去了?”萧景琰问他。


“庭生万不敢有此想法,”萧庭生连忙道,“当初苏先生将我救出内廷,恢复我的自由之身,您又认我为义子,将我养大成人,到后来蔺先生为我平反,救我出死牢,您又给了我姓氏和身份,让我在天地之间终于有了可以栖身的一席之地。我这辈子承受了太多人的恩德,以此生报之而尚嫌不够,又怎敢有半分窃国之思……”


“何窃之有?”可是萧景琰打断了他。


“什么?”庭生怔然。


“我问你,你本来姓萧,何来窃国一说?我再问你,你乃我皇长兄祁王之子,若当年没有梅岭之变,祁皇兄必然即位,你乃长子长孙,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储君,何窃之有?”萧景琰神色肃然,字字千钧,“古人云,诛纣一夫,未闻弑君。将来你若以尧舜之德治理这个天下,就是承国。你若以桀纣之暴蹂躏这方生民,才是窃国。是承是窃,不在别人之口,而在你自己的心。”


“我的话你听懂了吗?”然后他问萧庭生。


“听懂了。”萧庭生愧然答道。


“听懂了就起来吧。”萧景琰说,“我们两个在雨里倒是凉快,可怜你高湛爷爷的风湿病又要犯了。”


“正是正是。”高湛赶紧过去把萧庭生搀扶起来,又他们两个打上伞。


“你想去北境,我可以让你去北境。”看到萧庭生有所醒悟,萧景琰终于神色温和了许多,“我也曾驻扎北境多年,在行伍之间锻炼,很有好处。如今北燕虽然多年不犯,但是依旧蠢蠢欲动,你去看看,跟着战英一起学学如何治军也好。要当一个好皇帝,内学治民,外学治军,都不可少。若无太平盛世,又何来繁荣市景。还有,别以为去了北境,没有我在你身边,就可以放松偷懒。你的路还长着呢,从今往后,你肩上的责任会更重,所以更要修身治学,精进自身,知道吗。”


“是。”十六岁的少年郑重承诺道,“定不负义父所托。”


“还有,”萧景琰想起来,“你琼芝嫂子也有好些日子没跟你战英哥团聚了,你这次去,顺便可以护送她和孩子一起去看看你战英哥。”


“琼芝嫂子属老虎的,哪用我护送。”萧庭生嘀咕。


高湛忍不住掩着嘴偷笑起来。成亲这么多年了,列战英看见他家娘子还跟老鼠见了猫,不是,老虎似的。至于庭生,不知道怎么的,高湛总觉得他这方面跟列战英有点像。


不久,萧庭生被立为储君,同时封朔北侯,远赴北境,和戍北大将军列战英一同负责北疆防务。


此后三年,萧庭生在北疆奋发图治,建立边城,开田拓土,保护牧民,兴发商业,同时从严治军,演习武艺,确保边关无扰,商路平安。几年下来,就连本来荒芜凋敝的北境竟然也有了欣欣向荣之色,无论大梁还是北燕边民都传颂着朔北侯的威名和仁德。


萧庭生在赴北后的第四年赶回了金陵,不为别的,而是为了他的大婚之事。


那一年,南楚的九公主慕容雪珠招亲天下。


谁都知道这位九公主仗着南楚皇帝的宠爱娇蛮异常,就连婚姻大事她也不要她皇帝哥哥赐婚,决定广招天下英雄,自择夫婿。


大家都在猜测大梁将要奉上什么天下奇珍作为聘礼,可是没想到萧庭生却单骑匹马,只带了三样东西就去了南楚。


——江心月。杨柳风。杯中雪。


这三样宝物的名字谁也没有听过,可是没想到这位南楚公主却非常喜欢。


“那么多年了,我遍寻不得的宝物,他居然还记得。”慕容雪珠笑了,“好吧好吧,总归我还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既然拉了勾勾了,就不能反悔了。”


于是南楚和大梁的联姻就这么成了。


这一年的金秋天高气爽,大梁储君萧庭生正式迎娶南楚公主慕容雪珠。


虽然萧庭生带去的聘礼只有三样,可是南楚送来的金银美玉宝物奇珍各种陪嫁却是一车接着一车,走了整整半个时辰都没有从大梁城关走完。就连南楚大帝慕容南柯也为了这桩婚事亲临金陵城,足见他对这位妹妹有多么宠爱。


金陵城迎来了梁英帝这位清廉节俭的皇帝登基以来最大的盛事。


一时间城内彩灯齐升,歌舞不绝,火树银花,一派繁华。


慕容南柯和萧景琰在清泉殿上把酒言欢,大饮三天三夜。


可是人们说,正是朔北侯的新婚大喜勾起了皇帝的伤心事。


在纵酒狂歌,繁华竞逐后的孤独寂寥中,这位鳏居多年的皇帝想起了他早逝的王妃。


春秋弹指间,只余一人生白发。


忽梦少年时,却无故人共笑谈。


……那是一种怎样的孤单悲凉啊。


在这桩喜事过去之后,纷飞的大雪和帝国的冬天就这样来到了。


先是久病缠身的静太后终于在这场大雪中故去了。


不久,满怀丧母之痛又操劳国事的皇帝也病倒了,日复一日呈油尽灯枯之势。


大家都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来的时候,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带来了万丈晨光,为这片腐朽动荡的大地带来了全新气象。而他走的时候,众臣在殿外伏跪痛哭,万民在街头燃起了长命灯。


在弥留之际,萧景琰的身边只有三人陪伴——列战英,高湛还有萧庭生。


萧景琰看着他的挚友、老臣和义子,神色平静坦然。


“义父……”


萧庭生潸然泪下,痛哭不止。


“不要哭,傻孩子。”萧景琰替他擦眼泪,“记住我的话。有些事,不在别人之口,而在你自己的心。”


见萧庭生郑重点了点头,萧景琰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吾心安处,今吾往矣。”


在那个大雪纷飞之夜,梁英帝长辞于世。年三十二岁。


他留下了诏书,传位于其皇长兄之子——储君萧庭生。


月后,萧庭生继位,改年号“承恩”。


这便是在位四十四年,将大梁推上承恩盛世的伟大帝王梁承帝的开始。


但是在那一年,他还不是那位伟大的帝王。


他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刚刚亲手埋葬了他的义父,觉得失去了心里的支柱。而整个世界的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此刻他站在三千宫阙之上,就如同他之前每一位站在这里的帝王一样,听着在这宫阙之间穿行的冰凉的风。


他年轻的皇后站在他的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很暖,连带着他的心也一起暖和了起来。


于是他仰起头来,视线穿过这重重复重重的宫阙的琉璃顶,望向远空下的连绵绿色,望向这片被交到他手里的峥嵘河山。


就像是义父曾经说过的,他想,只有好好地治理这个家国,这片山河,他才能不愧对自己这辈子所得到的恩德。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承诺。


新的帝王君临天下,江山又换了主人。


可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琅琊山却始终如一,依然闲云缭绕,绿竹苍翠。


但这一年春雪初融的时候,却仿佛有了什么不同。


当十里杏花林的初杏绽开了第一缕娇嫩之色,琅琊阁上也悄悄来了一位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