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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靖】《诗一行》卷三《五重塔》之章 其五&其六

阿不:

其五  问一剑乾坤


 


风雨初停之日,比剑再开。


这几日,蔺晨每晚都过来给萧景琰换药,没几日萧景琰的手便好多了。


昨晚一拆纱布,蔺晨握着他的手左右看着,然后忍不住兴奋道:“没疤!没疤!”


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这么高兴?!萧景琰想。


可是一想到蔺晨那副手舞足蹈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想笑。


这还是自从柳氏一事之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如萧景琰建议的,重新比剑选在了练武场。


一大早,萧景琰便派列战英找人清扫了场地,然后又清退了闲杂人员,以便对战双方可以全心聚力地比剑。


顾尊和花不寻到的时候,洛青鸣已经早早到了。


蔺晨直到约定的时间堪堪将近才来。


“春雨正好眠,晚了晚了。”他道。


“既然双方都到了,那么便开始吧,”顾尊道,指着练武场中心的圈子,“此次比剑,点到为止,双方以先出圈者为败者。”


洛青鸣的剑法师从昆仑剑客伏龙子,讲究的是磊落如电,涌动如风,暴行如雷,出剑无比疾烈刚猛。而蔺晨以慕言山庄的万般流水剑法抗衡,身如飘叶,剑似游龙,任洛青鸣的剑锋再怎么震天动地,也无法将蔺晨伏于风雷电下。


“不寻,照你看,谁会赢?”顾尊问花不寻说。


“盟主怎么觉得?”花不寻反问。


“洛青鸣的剑法是千军万马,纵横捭阖,蔺晨的万般流水剑法不能以正面抗之,只能借力打力,闪避为主。蔺晨虽然一时未露败迹,但只是闪避终归不是战胜之法。”顾尊说。


“我倒不这么觉得。”花不寻却道。


“哦?”


“洛青鸣用的这套伏龙剑法虽然风雷千里,但是太耗损体力,蔺晨目前看来稍有劣势,但是妙在机巧灵秀,时间一长,只要洛青鸣稍显不支,他便可占尽先机。”


正说话间,萧景琰看见洛青鸣的剑法路数突然就变了。


大概洛青鸣也和花不寻一样知道了他和蔺晨剑法的优劣,既然伏龙剑法不可胜之,他便决定用别的剑法。


剑锋直劈过来,带着毁神灭魔的架势。


蔺晨被这剑锋扫到,如被狂风刮到的柳絮一般,向后退出十几丈,在圈的边缘堪堪停留住了。


可是洛青鸣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下一剑又到了。


蔺晨身形一提,忽地拔地而起,躲过剑锋,回首一剑,将洛青鸣暂时逼退。


顾尊皱眉:“洛青鸣使的这又是哪门哪路剑法,我怎么从未见过。”


花不寻眼神冷了一下:“夺命剑。”


“什么?”就连顾尊也忍不住大惊,“北燕第一剑谢十一的夺命剑?”


北燕剑客谢十一是江湖人不可能忘记的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代表着一场记忆,一场关于多年前中原武林浩劫的记忆。


谢十一要么不出剑,出剑必夺人命。


因此他称自己的剑为夺命剑,而他的剑法则被人称为“夺命剑法”。


那个时候谢十一已经打遍北燕无敌手,北燕太子关山宴齐亲赐给他“北燕第一剑”的御匾。


无敌是多么寂寞啊。于是谢十一离开了北燕,打算来中原挑战各大门派。


不出多久,江湖上便纷纷流传起了关于谢十一的传说,说是中原三宗七派十八门,已经被谢十一打得七零八落。


谢十一的剑法阴狠凶准,招招夺命,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点到为止。


对他来说,比剑就是决斗,就是你死我活。


他在决斗中杀死了长风门的门主,又斩落了落梅堡堡主和门下首席弟子的头颅。


他说,接下来等他把万源宗的门踏成平地,他就去慕言山庄挑战段慕言的万般流水剑法。


如果不是顾尊的师弟季无心打败了他,如今的武林还不知道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次比剑落败之后,谢十一便回到北燕去了。


他砸了北燕太子赐给他的那块“北燕第一剑”的御匾,然后发誓此生不再踏入中原武林一步。


别人问他为什么,谢十一说,他竟然在万源宗山门前的台阶上就被一个无名的座下小弟子打败了,就连万源宗的门都没看见。


从此谢十一隐居世间,再也没有在武林露过面。


谁也没有想到,多年之后居然会在金陵的练武场,再次看到谢十一的夺命剑法。


“三年前和蔺晨比剑落败之后,洛青鸣便消失在江湖,我还以为他到哪里去了,原来是跑到北燕拜师去了,”花不寻冷哼一声,“也亏得他找到了那个隐居的谢十一,学到了这种阴狠凶准的剑法。”


再看练武场中,虽然蔺晨还未出圈,但是明显已经占了下风。


夺命剑法攻势凛冽,玄渊携带的清风已经骤然变成罡风,招招朝着蔺晨的命门而来。蔺晨的青阕剑虽然高转低回,灵巧至极,但是依然难当夺命剑法包含的孤风煞气,好几次差点被剑风擦到,到最后才险险避开了。


“世间竟有如此阴毒凶狠的剑法。”顾尊感叹。


“夺命剑法本来就不是侠客的剑法,而是杀人者的剑法。”花不寻道。


萧景琰右手新伤刚愈,但是此刻看见蔺晨屡屡陷入险境,已经按捺不住。


他只想立刻提剑入场,代替蔺晨。


“蔺晨!”他刚站起来,却被花不寻一把按下。


“我知道靖王殿下担心蔺少侠,但是高手过招,刀剑无眼,现在入场不是好主意。”花不寻说,“稍安勿躁。”


“那么我去。”顾尊说,“比剑当点到为止,这个洛青鸣招招要取蔺晨性命,他已经心魔暗生,忘了比剑本质。”


“盟主,暂且等等,我觉得蔺晨也未必会输。”花不寻说。


正说话间,玄渊的剑锋劈空而过,蔺晨纵然闪开了,但是手中的剑却没有闪开。


青阕被玄渊挑开几十丈远,落到圈外。


顾尊刚想叫停,却看见洛青鸣已经杀红了眼,没有半分要停的架势。


他心思一动,解下自己的佩剑“任云踪”,朝蔺晨抛去。


“接着。”


蔺晨身形一动,已将任云踪接在手中。


“蔺少侠,既然洛公子有高人指导,那我也自封高人,为你指导一二。”花不寻说,“万源有形,大道无形。”


蔺晨浑身一凛,突然之间便改换了剑法。


他之前用的是慕言山庄的万般流水剑法,蜿蜒若水,翩若惊鸿,却突然之间剑锋一顿,浑身气势由清灵化作澄澈,剑气如青山劈开绿水,须臾拔地而起,凛然直冲九霄。


“一剑起高轩。”顾尊认出了万源宗的剑法,不禁惊讶,“蔺少侠怎么会万源剑法?”


“盟主肯定知道,当年蔺晨这小子去万源宗跟盟主挑战,在山前台阶上被无心前辈拦了,接了无心前辈三招。”花不寻说。


“这个我听无心说过,”顾尊说,“以那个年纪能够接无心三招的人,自蔺少侠之后,还从未有过。” 


“虽然当时这小子被打得哭爹叫娘,但是也非完全没有收获,他跟无心前辈约定,若他能够接无心前辈三招,无心前辈便要将万源宗的万源七剑的口诀告诉他。”


顾尊一愣:“这个无心倒是从未告诉我。”


“恐怕是无心前辈扫台阶已经扫够了,若他告诉了你他把万源宗的剑法口诀传给了一个外人,不知道又要扫多久台阶,”花不寻笑了,“不过那个时候,恐怕无心前辈也没有想到,这个小少年真的能够接住他的三招。”


“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顾尊问花不寻。


“有一次跟蔺少侠喝酒,他喝醉了,无意中说的。”花不寻道,“不得不说,蔺少侠酒品可真不怎么样,一醉就容易守不住秘密。”


“原来如此。”顾尊点头,望向场中。


一剑起高轩。


二剑倾城阙。


三剑破青云。


四剑惊明月。


五剑斩风雪。


六剑催春秋。


任云踪剑光闪耀,剑气纵横,如沧海对潮意,如重山对丘陵,如悬崖万丈对孤浪一注,把洛青鸣的夺命剑步步逼退。


突然剑光如雪,任云踪问鼎天地,动荡宇内,将玄渊完全压制住了。


花不寻笑了:“七剑问乾坤。”


洛青鸣想要再次举剑,却发现举不起来。


他的玄渊在任云踪无穷无尽的剑意中颤栗着,已无心再战。


“比剑结束。”


听到顾尊如此宣布,萧景琰才发现洛青鸣已然出圈。


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倏然松了口气。


而洛青鸣单腿跪在那里,依靠玄渊支持着自己的身体,大汗如雨,竟然暂时站立不起。


花不寻过去扶他:“夺命剑法是一种特别凶狠的剑法,无论是对它的对手还是它的主人。你没有谢十一的内力和修为,却想要勉强出剑,对身体损耗太大。这段时间要好生修养,切莫再逞强用剑。”


洛青鸣如梦初醒,万分愧疚:“花前辈……我……”


想要赢过蔺晨,想要达到剑法至臻的境界,洛青鸣陷入了这样的困局,终于被心魔侵入了心神。


他去了北燕,找到了隐居的谢十一,想要学当时让整个武林为之震动的夺命剑法。


谢十一看着他大笑:“我已经发过誓此生不再踏入中原武林。你既然想要学我的剑法,我便教你。恐怕中原武林已经忘了我很多年,你便替我去阴魂不散吧。”


可是洛青鸣学了才发现,夺命剑法竟然是如此阴狠的一种剑法。离开北燕之后,他决定封存这种剑法,永不为他所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和蔺晨的比剑中,他突然心魔入瓮,那杀人夺命的剑法就这么破壳而出,再也阻挡不住。


萧景琰走过来,还没等他开口,蔺晨便给他转了一圈。


“我没事,你看,毫发无伤。”然后蔺晨看着他笑了,“……我知道你没问。”


顾尊走过来,拍了拍蔺晨的肩膀。


“后生可畏。”他说。


“我还以为顾盟主会一掌废了我的武功呢,”蔺晨笑道,“……鉴于我偷学了万源剑法。”


顾尊朗声大笑:“天下武功,本是一家,若能有像蔺少侠这样的武学天才将之融会贯通,反而是一桩幸事。蔺少侠就没有想过自成一宗,开门授徒?”


“当老师一点都不适合我,当掌门呢就更不适合我了,我还是适合当江湖一孤客,明月清风,闲云野鹤。”蔺晨道,“再说了,我的第七剑一剑问乾坤只是学了个皮毛而已,若不是洛青鸣的夺命剑也是跟我一样皮毛对皮毛,半斤对八两,又怎么会被我制住。”


“蔺少侠以这般年纪可以做到这样,实属难得。”


“岂敢,在顾盟主面前不过班门弄斧而已。”


“蔺少侠莫要自谦,我这个年纪也不过刚参透第七剑不久,待到蔺少侠到了我这个年纪,剑法成就恐怕远远在我之上,叫我望尘莫及。”


花不寻刚刚安置好了洛青鸣,回头对他们道:“如果不阻止你们,你们两个互相吹捧还没完了是吧。”


于是他们相视而笑。笑归笑,顾尊突然叹了口气。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那个时候我没有看到的那场比剑,居然在多年后让我看到了。”他说。


 


 


其六  看一场契阔


 


顾尊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是万源宗年轻一代子弟里人人拜服的大师兄。


那年他奉了师命下山来办事,路过一个市集,看到一个快被人打死了却还在咧着嘴笑的小孩。


什么也没想,顾尊先阻止了那群人。


万源宗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派,镇民也大多听过一些,就给了他几分面子。


顾尊一问,才知道这孩子是个惯偷,经常在街上小偷小摸,这次终于被人抓住了绑在树上打。


他帮这个孩子把之前偷来的钱还上了,还给了那个小孩一点钱。


没想到那遍体鳞伤的孩子拿了钱就走,谢都不谢。


不仅不谢,他走的时候,还把顾尊的钱袋给顺走了。


顾尊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又想起了那孩子咧着嘴笑的样子。


就跟野猫一样,他想,你给他吃食,他还挠你一把。


顾尊倒也没有想着把钱要回来,给他便给他罢,他还急着赶路去给师父办事。


幸好他包袱里随身还带着几张银票,他便去兑了点钱,继续赶路。 


但是他发现事情还没完,一路上总有人给他使绊子,添麻烦,不是偷偷换错路牌,就是在他吃的面里撒辣椒粉。


有一天下了大雨,他在客栈外捉住了这个淋得湿透的小犯人。


这人刚刚在他的客栈床顶放了灌了雨水的袋子,顾尊一掀床,就漏得满床是水。


还好这小犯人在跳窗的时候,因为大雨打滑崴了脚,不然他灵活得跟个泥鳅似的,顾尊还真不一定能捉住他。


顾尊把这孩子扛回屋里,把他老老实实摁在凳子上,帮他查看他的脚伤。


脚伤得不轻,整个脚踝都肿起来,顾尊想可能骨折了,必须帮他找个大夫。


“我救了你,对你好,为什么你总跟我作对?”顾尊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泥,问这孩子。 


“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这孩子说,“所以我想你走慢一点。你走了,就没有人对我好了。”


这么说的时候,孩子的脸上还是带着那个古怪的笑容。


顾尊想,那大概是他唯一知道的表情,就像是作对是他唯一知道对待别人的方法。


那个晚上下着大雨,去找大夫不方便,顾尊只好让他在屋里先住一晚,明天再去。


床完全被雨水糟蹋了。顾尊便让客栈的小二送了被褥来,两个人在地上凑合一晚。


他看见那孩子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浑身精瘦只剩一把骨头似的,身上背上全是鞭痕淤青。


顾尊突然想起了他那些个小师弟们。他们在万源宗的青山碧水之间,衣食无忧,修行之余便是玩耍打闹,每次他下山办事回去还总问他这个师兄要点小东西小糖果。


“我叫顾尊,你叫什么?”他问那孩子。


那孩子背对着他,好半天也不答话。顾尊想他要么是睡着了,或者不想答。


没想到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却传来了一个闷闷的声音:“季无心。”


顾尊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但是又怕被那孩子知道,没敢笑出来。


“季无心,我说,我以后也对你好,那你能不能也学着对我好?”他问。


那孩子一直背对着他,直到顾尊睡着,都什么也没有说。


但是顾尊还是把他带回了万源宗。


万源宗在青山之上,九九八百一十台阶,高耸入云。


季无心崴了脚走不了,顾尊就背着他上去。


“如果这台阶永远都没有尽头就好了。”季无心趴在他背上,惊奇地看着仙云环绕的美景,舒服地说。


“说什么哪你这小鬼,你是想累死我啊。”顾尊笑着摇头。


顾尊的师父,也是万源宗的上代宗主收下了季无心当弟子。


顾尊本来只是觉得自己带回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孩而已,没料到却带回了一个小魔头。


捉弄老师和同僚是少不了的,当然,和季无心捉弄人的本事相当的,是他超凡的武学天赋。


别的师弟学万源七剑第一剑“起高轩”大概要二三年,顾尊自忖十分勤奋,但也要六个月才能完全学完。可是季无心只用一个月就参透了,而且没几个月便能够将这一剑七式完全融会贯通,编排出一套他们谁也没有见过的古怪剑法来。


师父赞叹他是个武学奇才,可是师兄弟心里不服气的人有很多:不就是被大师兄捡回来的一个小毛贼吗,哪里有师父说得那么神?


因为这个,总有些师兄弟爱找季无心麻烦,虽然顾尊一直护着他,却也总有护不到的时候。


但是季无心很少告状,无论是向师父还是顾尊。


他总是笑眯眯的,被欺负了也不哭不闹,满头是血也从不讨饶,只会加倍奉还回去。


有时候闹得太大,到了师父那里,免不了各打五十大板。


其他师兄弟被罚去打扫后山。为了把他们这群惹祸精隔开,师父就罚季无心去扫前山台阶,或者就罚他在藏书阁面壁,抄帖子,不能吃饭。


顾尊舍不得他,便趁着夜里帮他去扫台阶,或者偷偷去藏书阁给他送饭,帮他抄帖子。


顾尊在烛火下抄帖子,季无心就拿着饭团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顾尊偶尔抬头,就会看见季无心那个傻兮兮乐呵呵的样子。


“吃你的饭团,看我干什么,看我能饱吗?”顾尊说。


“能饱。”季无心咧着嘴,“有师兄万事足。”


“你的眼界就这么小?”顾尊笑他。


“师兄的大事是武林,我的大事是师兄。”他笑得没鼻子没眼,“等到了师兄当上了万源宗的掌门,我就是掌门的师弟。等到师兄当上了武林盟主,我就是武林盟主的师弟。”


青春岁月就像是枝头上的春桃一样,你上一眼看,它开得正灿烂。


等你想起来再看它,却已经是几经年月,风流云转,春花颓败,夏日渐长。


顾尊一不注意,那个精瘦得跟个猴儿一样的小屁孩就蹭蹭地往上窜个儿,长成了一个玉笋般的小少年。季无心十四五岁了,俊眼丰神,眉目清秀,不过嘴角那抹促狭的笑容倒是从没有变过。


但师父却有点失望。


他总觉得季无心年少时候看着天赋异禀,年纪长了倒是流于平庸了。


“这孩子是个练剑的材料,但是却没有练剑的心,什么也不在乎,每天就知道虚度光阴,万一有什么事,也不知道怎么好。”他对顾尊说。


“万一有什么,也有师父在啊。”顾尊倒是很喜欢季无心现在的样子。


刚刚遇到这个小师弟的时候,他连怎么笑都不会,可是现在他笑得越来越多了。


是那种嘴角一翘,眼波一亮,眉里目里都盛满的,真正的笑。


“再说了,还有我呢,我这个做大师兄的也会保护他们的。”顾尊说。


那个时候,正遇到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可是师父却因为生病不能参加,只能派出万源宗的大弟子顾尊代表师父参加。


那个时候顾尊毕竟还年轻些,才二十出头,因此在各家比试的时候,不小心被慕言山庄的庄主段慕言打伤。段慕言对自己的失手深感愧疚,就把顾尊带回慕言山庄疗伤。


季无心一听说这个消息就立马下了万源山,不眠不休,策马急奔几百里去慕言山庄看顾尊。


季无心来的时候,顾尊躺在床上,看季无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风吹日晒得精瘦精瘦,两个大黑眼圈,又有点像他多年前刚刚遇到顾尊时候的那个样子,就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明明受伤的是我,你看起来比我还糟?”他对季无心说。


“因为师兄受伤,比我自己受伤还重。”季无心趴在他床边说。


顾尊看他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知道你担心我,你看我,我这不是好多了吗,你快去睡会儿先。”


“我不困。”季无心说。


说完他就一头栽倒在顾尊床前,睡着了。


季无心只在慕言山庄呆了两三天,看慕言山庄的庄主段慕言和他的女儿段茹确实在尽心尽力照顾顾尊,顾尊也在好起来,便没有久呆,就回了万源宗。


又过了一个月,顾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便回了万源宗,将这次的事情跟师父禀报了一番。


可是他找遍了前山后山,都没有找到季无心。


他问其他师兄弟,都说没有看到季无心有个把月了,不知道是不是又偷偷下山玩了。


这小子,顾尊想,看自己伤了没有功夫管教他,居然不在山里好好呆着,又跑出去了。


不过他还是去藏书阁去找了找。有时候为了偷懒,季无心经常会躲在那里,顾尊想碰碰运气。


结果没想到,真的让他在藏书阁找到了遍寻不得的季无心。


他整个人蜷缩在藏书阁的角落,浑身灰败无光,气息微弱,把顾尊吓了一跳。


“无心!”顾尊将他抱坐起来,将手贴在他后背,试图渡一口真气给他,却被弹了回来。


顾尊终于明白他做了什么。


“你这傻瓜,为什么要急功近利?”他心痛地问季无心。


万源七剑,每剑又分七式,共四十九式,剑诀简单,学通却很难。


如果真的学会全部七剑,加以融会贯通,将会威力无穷。


一般弟子只学两三剑,已足够行走江湖。


顾尊天资很高,而且作为大师兄,他必须为师弟表率。可他如此勤奋好学,到目前为止才学了五剑。因为万源宗本就讲求天地人剑合一,不可急于求成。


季无心这小子,明明前一阵才学完第三剑,便想要一日百里,挑战之后四剑。


结果没有制住剑,却被剑反噬,走火入魔,引起全身真气逆行,功亏一篑。


“我想快点学会七剑……就可以保护师兄。”季无心闭着眼睛,嘴唇发白,“我不让……师兄再受伤。”


“我哪里用你保护,应该是师兄保护你。”顾尊想要将他抱起来,“我现在带你去找师父,师父也许有办法让你好受点。”


“不,”季无心拉住了他的胳膊,乞求地看着他,“别告诉师父,他会罚我去扫台阶,半年不准练功。我不想再耽误一点时间了。”


“都这样了,还想着练功,”顾尊都被他气笑了,“原来怎么不见你这么用功。”


说着却又忧心起来:“不告诉师父,没有人能帮你,你只有生生熬过去。”


“我熬得过去。”季无心说,看见顾尊皱着眉头的样子,又小心地问,“师兄,你刚刚是不是吓到了?”


“是啊,都被你吓死了。”顾尊本想要扯扯他的脸,看他病成这个样子,手轻轻落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这个没肝没肺的家伙,就知道吓你师兄。”他说。


无心就扬起嘴角:“你错了,师兄,我有肝有肺,我是没有心。不然我怎么叫季无心呢。”


“不过,”他想了想,“刚刚有一阵,觉得自己就要熬不过去了,好难受,难受得就像是要死了。”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不听话?”顾尊说。


季无心就笑了,躺在顾尊怀里抬头看着他:“可是看见师兄,我又觉得我不会死了。只要师兄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死。……而且有一天我若真死了,我也不想变成白骨,躺在脏兮兮的泥土里头。”


顾尊就问他:“那你要变成什么?”


无心想了想:“我要变成鬼,永远跟在师兄身边。”


这么说着,无心却轻轻打起了冷战,整个人颤栗着,就像是一片被即将到来的夏日风暴席卷的树叶。顾尊从未真正经历过走火入魔真气逆行的痛苦,他只是听师父说起过,据说如堕冰窖从内至外凉透心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是如何能够忍受得住这样的痛苦。


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季无心,问他:“冷不冷?”


可是无心只是笑着:“有师兄抱着我,不冷。”


季无心总说他自己命硬。不多久,他终于是熬过去了。


出藏书阁之后的这段日子,几乎是这小子人生里最勤奋的时光了。


他每天跟着顾尊练功,和顾尊同吃同住,剑法突飞猛进。


但是这段好日子没过几年,慕言山庄的庄主段慕言便上了万源宗。


原来在慕言山庄的那段时间,段庄主的独生女段茹日日照顾顾尊。


顾尊是英俊少侠,段茹是多情女儿,这一来二去,两人便已暗生情愫。


段慕言也是一代大侠,江湖儿女,性情爽快,不拘泥于那些礼节上的事情。既然自己的女儿思慕顾尊,两人又是两情相悦,他便亲自上山来和万源宗的宗主提起了这桩婚事。


顾尊的师父说,既然他们两个孩子早已是两心相许,我们这些当大人的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但是他们两个毕竟现在还年轻些,就先让他们定亲,等到他们年岁再长些,再让他们成婚。


于是这事儿便定了下来。


顾尊和段茹在慕言山庄订婚的那天晚上,季无心就从万源宗消失了。


他留了一封信给师父,说是江湖那么大,他想去看看。


走之前,他去了趟慕言山庄。


顾尊站在底下,穿着喜袍敬酒,一不小心抬头就看到季无心坐在树杈上,就跟个猫儿似的。


季无心说:“师兄你穿红色真好看。”


顾尊就笑他:“我小师弟长得这么俊,穿红色肯定比我这个师兄更好看。”


季无心就摇头:“师兄这么好看,我要多看几眼,以后看不着了。”


“说什么傻话,”顾尊说,“快下来喝酒。”


季无心就笑了。笑声未落他身形一闪,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你这里这点酒,哪里够我喝。”顾尊只听到他的声音从远远山水之间传来。


待到顾尊办完定亲仪式回到万源宗,师父便把季无心的信给了顾尊。


顾尊不明白季无心为什么要走,但是他想,这个师弟这两年进步神速,已经练到了万源六剑,在剑法上已经胜过了他。就算留在万源宗,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教他的了,让他去外面历练一下江湖也好。


季无心这一消失,就是三四年人影不见。


他再次回到万源宗,是谢十一在江湖上横行的时候。


谢十一把江湖各大门派打个七零八落,然后终于把目光对准了万源宗。


师父垂垂老矣,万源宗的名誉交到了顾尊的身上。


谢十一来的前一个晚上,顾尊正在打坐,想着明日决战之事,突然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有人从窗口钻进来,披着一身月光。


顾尊看到居然是那个阔别三四年未见的人,心里不禁惊喜,但是表面上却不想表现出来,免得这小子太得意。


“每次都跟个猫儿似的,不走门,尽爬树爬窗。”他说。


“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属猫的。”


季无心大概也知道,几年前不辞而别是他理亏,于是只是顺眉顺眼地过来坐在顾尊对面。


“你终于想着回来了?”顾尊问他。


“江湖浪荡这几年也够了,”季无心说,“而且我知道师兄明天要和谢十一决斗,我是来为师兄助威的。”


这个小师弟还算有良心,顾尊想。明天一战,凶险异常,能否活着回来也未为可知。


能够在决战之前见季无心一面,顾尊倒也算是无憾了。


他看着面前的季无心,好几年没见,终于这个小师弟也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了。


更高了些,轮廓变得更锋利了,那双眼睛含霜带雪,倒是嘴角的那个笑容就像是他的标签一般永远不变。


“若是我明天有个万一……”顾尊说。


“你可别说要把万源宗还有师父和师弟他们托付给我,你知道我做不来的。”季无心打断了他,“但是这个,我倒是可以陪你做。”


季无心从窗外捞起一坛酒:“这是芙蓉城的芙蓉酿,好酒中的好酒,一杯顶千杯。”


顾尊摇头:“明天决斗,不能喝酒。”


“就一杯。”季无心给他倒了一杯,“你定亲的时候,我没有陪你喝酒,今天补上,也算了却一桩遗憾。”


于是顾尊喝了那杯酒。他这辈子里最懊悔的一杯酒。


……然后他醉了。


他是被人摇醒的。他们告诉他,与谢十一的决斗已经结束了。


顾尊茫茫然去摸他的佩剑任云踪,但是任云踪却不在身边。


正如当年蔺晨上山的时候,季无心拿了一把扫帚站在万源宗山门前的台阶上等他一样。


这次,季无心也是在同样在山门前的台阶上等着谢十一。


只不过,这次他拿的不是扫帚,而是他师兄那把佩剑任云踪。


顾尊赶到的时候,看见他的师弟拄着剑站在那里,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谢十一已经走了。


而季无心就拄着剑站在台阶上,咧着嘴笑着,看着受了内伤的谢十一宛如一只败军之犬般,一步一步拖着步子离开了万源宗。


“无心。”顾尊叫他。


无心就笑着回头看他:“师兄……”


话音还未落,一口热血喷涌出来,他连人带剑倒下来。


顾尊赶紧抱住他。季无心深受重伤,经脉已经完全被谢十一的夺命剑的剑气震断。顾尊想要渡真气给他,却和很多年前那次一样,被弹了回来。顾尊明白了。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顾尊骂他,“你知道你还没有完全学通第七剑,你为什么要强行出剑?”


“你不要总是骂我。”可是季无心说,“谢十一要毁了中原武林,必须有一个人出来阻止他。”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在乎这个武林?”


“师兄这么喜欢这个武林,要是这个武林没了,你会难过的。”季无心说,“我不想看师兄难过。”


他本来就伤得太重了,又真气逆行,救无可救,只是不停地咳血。


顾尊觉得他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天,除了抱着这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你会死的。”他声音发颤。


“人总会死的。”可是无心说,“遇到师兄之前,我还以为我会死得像个人人喊打的小贼。现在我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大侠,挺好。” 


顾尊这辈子顾着师兄尊严,从来不曾落泪。


但是这个时候顾尊抱着他,眼里的酸楚却根本忍不住。


“师兄,别哭,”可是季无心对他笑,“有你抱着我,不冷。”


顾尊就把他搂到胸前,抱得再紧一些,直到他在自己怀里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就带季无心下了万源宗。


九九八百一十台阶,他背着他来的,他抱着他回去。


他想告诉他,师兄不累。可是再也没有人跟他说,师兄,如果这台阶永远也没有尽头就好了。


季无心活着的时候说过不想入泥入土,顾尊就带他去找碧玉棺,五重塔。


如果他活着的时候做过跟着自己一辈子的梦,他死了,顾尊就帮他实现试试。


当他把装着季无心尸体的碧玉棺放进五重塔里的时候,他也不确定,佛祖是否会真的显灵。


他只是暗暗许愿,佛祖能够听到师弟的心愿,他的心愿,即便需要他用一切来换。


可是第二天当方丈打开五重塔的门,空棺之中竟然真的有一颗玉舍利。


当顾尊将那颗仿佛还带着故人温度的玉舍利握在手里,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如今想来,那一场旧人旧事,就如一个遥远的梦。”顾尊说。


季无心来这世上走了一遭,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带来,什么也没有带走。


可是无论多少年过去,顾尊永远也不会忘了这个师弟。


在顾尊的记忆里,他总是笑嘻嘻的,对谁都笑,对什么都笑。仿佛谁也不在乎,什么也不紧要。


他的眼泪谁也没看过,即便痛得撕心裂肺,他却也只是把身体缩在自己怀里,说“师兄,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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