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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靖】《诗一行》卷五《七步棋》之章 其三&其四

阿不:

其三  三千宫阙冷


 


说到光棍,有个人也许却离脱离光棍集团不远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列战英。


别看咱们列将军长身玉立威风凛凛的,最近却被一个小姑娘吓破了胆。


这个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吴尚书的女儿吴琼芝。


自金缕衣一案后,王珏下狱,王庭芳也死了,王家早已威风不再。皇帝便撤了赐婚。也许是为了安抚平白受到惊吓折腾的吴尚书,皇帝便把吴琼芝封了个“琼芝郡主”,以公主厚礼待之,打算择时再为他女儿寻觅一门好亲事。吴尚书终于松了口气。可是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自己那个任性的小女儿,吴小姐却不怎么领情。


“我不用陛下赐婚,我已经选好了我要嫁的人。”这位大小姐说。


“你看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吴尚书恨铁不成钢,“自古婚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子自择夫婿的,成何体统?”


“我有眼睛能看,有手能挑,怎么不能择?”吴琼芝说,“你们若不答应,那女儿只有一死。阿爹阿娘给女儿取名叫琼芝。琼芝是玉,自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想起莫惜花死时的情形,吴尚书吴夫人依然浑身发冷,肝胆俱裂。


好好好,就这么一个女儿,他们服了软。


“你倒是说说你的意中人是谁。”吴尚书问她。


“还有谁?”吴琼芝托着腮,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就是已经跟我男女授受不亲的那个人呗……”


原来是靖王身边的那个列将军,吴尚书明白过来。


吴尚书想啊,现在靖王如日中天,而列战英是他身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下属。哪日如若靖王荣登大宝,这个列战英定会受封镇国大将军之类的头衔。这么一盘算,倒也算是桩不错的婚事。


于是前一阵子出去办事,列战英便被吴尚书截住了。


列战英是个武官,虽然最近在金陵帮着他家殿下打点很多事,但他终究还是个武人,跟吴尚书这样的高阶文官打交道不多。他奇怪,这个吴尚书怎么突然跟他热络起来了。


吴尚书问他:家中可曾娶妻?


他疑惑,答:没有。


又问他:是否心有所许?


他红了脸,答:没,没有。


问来问去,差不多将他出身家世老底子都翻出来问了个清楚,才终于把他放走。


列战英本来还不明所以,结果第二天萧景琰从朝中回来,说是有事要跟他谈。


蔺晨和庭生躲在旁边,一脸憋笑,等看好戏的样子。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吴尚书来跟靖王商量结亲的事情来了。


“我?”列战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是我?”


“人家吴小姐说了,早已跟你男女授受不亲了,怎么还能嫁给别人?”萧景琰说。


“什么跟什么嘛,”列战英郁闷,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蔺晨,“好啊,怪不得先生那日明明手好脚好的,却不肯抱吴小姐,非要我去抱,原来先生早就想到了今日。”


“哎哎哎,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吴小姐会对你一见钟情这种事,我就算是大罗神仙也算不到啊。”蔺晨不平。


“什么一见钟情?”列战英嘀咕,“明明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回想起那日在碧玉山庄吴琼芝用那双大眼睛瞪他的样子,列战英突然有一种要羊入虎口的感觉。


可是萧景琰却似乎对那个吴小姐挺有好感。


“战英,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到处奔波,到现在也没有个好归宿。”萧景琰道,“我觉得吴小姐不错,长得琼枝玉树,性格却非常爽朗,倒是适合你。”


他赶紧表了决心:“我列战英不愿娶妻,只愿终生侍奉殿下左右。”


结果叫人原封不动地将这句话带了回去,吴琼芝听了,却一点也不恼。


“哼,只要他跟他家殿下不睡在一张炕上,我就还有机会。”这个不服输的小姐说。


然后列战英的苦恼人生就开始了。


自那之后,吴琼芝不仅经常跟他在金陵“偶遇”,还经常借着父亲的名义,来靖王府拜访。


列战英是个粗人,自小跟随靖王出入军营帐中,连女孩都见得不多,更勿论被女孩追求。


吴琼芝那双眼睛亮闪闪的,好像里面装着秋水一样,他不敢看,看了心里就七上八下奇怪得很,叫他没来由地想逃。


“我倒是不希望咱们列将军这么快嫁出去,哦不是,娶妻。”趁着秋高气爽一起去郊外纵马的时候,蔺晨却对萧景琰道。


“为什么?”萧景琰问他。


“列将军一成亲,终归比以前隔了一个人,不能如以前陪伴殿下了。”


“我不需要人陪。”萧景琰道。


蔺晨想说什么,可是萧景琰一扬鞭,他的白色骏马便扬起四蹄跑到前头去了。


蔺晨一点也不着急,策马跟了上去。


“哼,有了这汗血宝马,还怕追不上你!”


蔺晨那匹皇帝御赐的汗血宝马在度过了常被误认为骡子的幼年期之后,终于在司马曹长成一匹真正的骏马,能不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不敢说,跑赢普通的马那是绰绰有余。


身高体壮,四肢强健,通体红色,威风凛凛,跑起来如一团奔腾烈火。


……不过也比不上萧景琰那身红色猎装在青空底下耀眼生辉。


不多时,蔺晨已经跟萧景琰并驾齐驱了。


秋风正好,吹得人神清气爽。两匹马在青天白云之下尽情撒开蹄子闹着欢儿。


“殿下……”蔺晨刚开了口,萧景琰突然一策马,又跑到前面去了。


“喂,还让不让人好好说话了啊。”蔺晨在后头大喊,可是萧景琰也不理他。


“好啊,你跑你跑,等我追上了你……”蔺晨在心里暗暗嘀咕。


萧景琰直到入了金陵城才慢了下来。


正逢皇帝寿诞,又快到中秋节,金陵城里热闹非凡。


商家都在为中秋花灯会做准备。放花灯的竹架子早已在铺子门口高悬起来,虽然琳琅满目的灯笼还未挂上,但是欢乐团圆的味道却早已馨香四溢。


大概是不想撞到接旗连旌的竹架子,萧景琰下了马来,牵着马在街坊间慢行。


蔺晨牵着马跟在他身边,一路看着金陵繁华,走走停停。


“殿下……”他凑过去萧景琰身边,刚才开口,突然有什么东西砸到他头上。


今儿个还真是不让我好好说话了啊,蔺晨想。


他伸手往头上一抹,是个纸团。


“这什么啊,”他抬头问,“哪个乱扔东西?”


“绣球,我丢的。”春风楼二楼的栏杆边,慕容雪珠趴在那里,满脸淘气。


所谓相请不如偶遇。


没想到会在金陵城里碰上慕容兄妹,慕容南柯邀请萧景琰和蔺晨与他们同席。


“六皇子和九公主难得从楚地到金陵来,本该我做东才是。”萧景琰坐下来的时候说。


“殿下不必客气,”慕容南柯道,“你要请回我,以后肯定有机会。”


“再说了,”他对萧景琰笑笑,“如果我不邀你们上来,我这个妹妹怎么肯放过我?”


萧景琰回头看见已然吊在蔺晨胳膊上的九公主。


……原来如此。


酒过三巡,萧景琰问:“六皇子觉得大梁皇宫比之南楚皇宫如何?”


“各有千秋,”慕容南柯想了想说,“若以美人作比,便是湘裙对楚袖,菊艳对兰芳。”


“那九公主殿下呢?觉得大梁皇宫比之南楚皇宫如何?”


“冷些。”慕容雪珠想也不想就说。


萧景琰点点头:“也是,大梁比南楚处地靠北,秋冬是要冷些,但是夏天却凉快……”


“殿下,我是说……”慕容雪珠刚要开口,却突然被一把扇子掩住了嘴。


“吃你的,”蔺晨说,“大梁好吃的这么多,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慕容雪珠嘟着嘴,终于不再说话了,开始小勺小勺喝起来春风楼最有名的莲藕粥。


可是慕容雪珠不说,萧景琰又怎么不懂。他只是装作不解她话中真意罢了。


……冷些。


是啊,皇恩寡淡,宫墙高深。但是那譬如广寒的南楚皇宫,对慕容雪珠来说,仍有两位哥哥在。可是金陵宫阙三千,却又有哪个楼阁是他的真正归处呢。


“慕容,你还记得小筝儿吗?”蔺晨岔开了话题。


“怎么突然想起了小筝儿。”慕容南柯问他。


“没什么,只是突然闻秋风思故人了,”蔺晨道,“当年我们遇到她的时候,小筝儿也是如雪珠现在的年纪吧。”


多年前,他们几个还在江湖游历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要被活埋的女孩。


村里的人说她是灾星,克死了爹妈,不能留在世上。


原来她的父母为了给弟弟换亲,要将她嫁给邻村一个傻子,她不愿。他们就把她绑起来,捆着抬去邻村,可是路上遇到一个恶霸。那恶霸看她虽然还是个小孩,但是已经显出几分姿色,便想将她抢回去养几年当个小妾。她的父母和弟弟都被恶霸杀死。她逃回来,可她舅婶怕她又把那恶霸引来了,让村里人遭殃,说她是灾星降世,便要把她活活埋了。


是慕容南柯给了那对冷血的舅婶一些钱,才把她救了下来。


慕容南柯让她去投亲,可是女孩说她没有亲人了,刚刚那对舅婶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那么就去找个新的地方重新生活吧,慕容南柯告诉她,然后给了女孩不少盘缠。


可是我是灾星,我去哪里,哪里就会遭殃的,她回答。


慕容南柯蹲下来,摸摸她的脑袋。


“你不是灾星。你一定要记着这点。”他微笑着对她说,“说不定你还是我的福星呢。”


那个女孩就是小筝儿。


因为一时找不到她的安置之处,他们三个大男人就带着她走了一段江湖。


然后终于到了三人要分道扬镳的时刻,梅长苏拜托慕容南柯送她去户好人家,让她好好读书习字,长大成人。


到现在蔺晨仍旧记得小筝儿梳着小辫儿的可爱模样。


他也记得她从开始的怯懦不敢言,到后来会跟着他们一起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还记得她最爱靠在慕容南柯怀里问:南柯哥哥,这颗是什么星星?那颗呢?还有那颗呢?


他记得他们带她上街,他们三个都有钱,她要什么都愿意买给她,可是她独独握着慕容南柯随手给她买的那个玉镯:小筝儿什么也不需要,什么都有了。


“也不知道小筝儿现在过得怎么样?”蔺晨说。


“也许也快嫁作人妇了吧。”慕容南柯望着远处那片宫阙高阁道。


 


 


其四  掌中楚腰孤 


 


梁王大寿分设三宴,分别是迎宾宴,奉宝宴,祝寿宴。


迎宾宴自然是接待各国宾客使者外加吃吃喝喝。


奉宝宴自然是各国使者呈上向梁王进献的寿礼外加吃吃喝喝。


祝寿宴规模就小了许多,没有各国使者宾客臣子参加,只是嫔妃皇子为皇帝祝寿外加吃吃喝喝。


三宴之首的迎宾宴前几日慕容南柯到达那日便办过了。接下来,便是这最隆重的奉宝宴。


奉宝宴设在清泉殿。


假公主风波刚刚平息,可是北燕却假装对这件事全不知情,居然还派出二皇子关山翰墨大摇大摆地来梁国祝寿。皇帝虽然因为六弦琴一案对北燕又恼又惮,但是那隐秘之案又不能拿出来说,也拿北燕没有办法。再说了,北燕现在是军事实力最强的,谁都怕他一头,皇帝就算心里气得痒痒,也不敢轻举妄动。


“也不知道北燕带来了什么宝贝,”坐在蔺晨身边的列战英嘀咕,“先生你看北燕二皇子那得意样。”


蔺晨不说话,只摇摇扇子,打量不远处健硕威武的关山翰墨。


世人都说燕太子关山宴齐善谋略,燕国二皇子关山翰墨擅武艺。


据说二皇子枪剑弓马无一不精通,在沙场上驰骋之时,无人敢与他并驾齐驱。


虽说是个莽夫,但是也并非百无一用,蔺晨在心里思忖。


正想着,奉宝宴开始了。


大梁皇帝看了看座下:“那么先从哪国使者开始啊?”


“陛下,我们北燕先来。”关山翰墨起身道。


“我们要为陛下献上的是一樽宝瓶。”关山翰墨一挥手,“端上来。”


紫金镶钿雕花盒里立着一支翡翠瓶。那翡翠瓶由一整块翡翠雕琢而成。在瓶壁上雕刻着仙山九重,云海万千,苍松翠竹,丹鹤宝鹿。皇帝对着光往宝瓶里看,这才发现这翡翠瓶居然雕得里外通透,从内壁上也能看见外壁雕刻。但是似乎又有些不一样。……缥缈仙峰之上,竟然立着一个人。


皇帝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定了定神再看,果然有一个人在那里。


——一个求仙问道者!


而且只要轻轻转动宝瓶,这个问道者就会跋涉青山云海之间。眼看他就要登顶,却因体力不支跌落山谷。此时有宝鹿来助,驼他出山谷,入险道,上九重山,过云涌处,终于叩开登仙门,骑鹤归仙宫。


“妙!实在是妙!”大梁皇帝忍不住赞叹。


本来这么质地上乘的翡翠已是世间罕见,价值连城。没想到却还暗藏玄机。它的瓶壁并非一层,而是两层,外层雕琢着景物,内层雕琢着人物。因为翡翠质地晶莹通透,不遮挡光,因此只要轻轻转动瓶壁,内外壁便可交相辉映,展现仙人来去苍云翠海之间的奇景。而围观者只见外壁,不见内壁,断不可知瓶中奥秘。因此真正的海市蜃楼奇景只有宝瓶的拥有者才能知晓。


虽然皇帝并不想长北燕的威风,但是这样的宝物,确实人间难有,简直仙人手笔。


“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能有如此巧夺天工的雕工。”他放下宝瓶道。


“此瓶唤为仙问瓶,是北燕名匠赛鲁班的作品。据传赛鲁班得见仙人升天,受到启发,遂有此作。希望陛下也能与这蜃景中的人一样,与天齐寿,万岁无疆。”关山翰墨对皇帝道,然后看向座下,“在座各位若能有比这仙问瓶更好的宝物,不妨也献来我们看看。”


此话一出,举座不禁一片窃窃私语。各国虽各带奇珍异宝,但是能够比上这仙问瓶恐怕少之又少。北燕上来就先声夺人,给大家来了一个下马威,这下宴会的气氛冷了下去,谁也不好第二个站起来献宝了。


“既然各国使节都如此谦让,不如就由我们南楚来做这第二个献宝之人吧。”慕容南柯起身道。


关山翰墨看慕容南柯居然真敢接他的话,心里虽不服,也只得悻悻回去座位上坐下了。不过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他根本不相信楚国能够拿出什么比仙问瓶更好的宝贝来。


“好一个仙问瓶,确实世间奇珍,奈何诸天皆远,求仙岂可望,尘寰问道难。”慕容南柯扬眉一笑,“登仙太难,何不把酒邀仙子,把人间变成天上?”


众人议论纷纷,不知道这慕容南柯葫芦里埋得什么药,却见一年轻女子躬身上前,水袖遮面。殿上众人只能看见她一身红色纱织锦云袍,裹得那青春勃发的姣好身形宛如一枝秋日牡丹。与她猎猎嫣红的云纱袍对应的是她那头如云如墨的乌发,不施金簪银钗,只用一轮玉冠束成一束,另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美。


梁王上下打量面前的女子,看不见她的脸,反而升起几分好奇来。


“这便是你说的仙?”他问慕容南柯。


慕容南柯微微一笑:“此女名唤屈无双,年十七,自幼习舞,师从楚孤客。”


闻此言,举座皆哗然。


慕容南柯口里的楚孤客本是楚国一个舞师,他艺绝天下,是天下公认的“舞仙”。可同时太过痴迷于舞之世界,不愿与人来往,也很少教授外徒,孤傲成性。


他自称“孤客”,可见一斑。


久而久之,世人便忘了他的名字,只叫他“楚孤客”。


楚孤客隐居佛渡山,已经很多年不见外人。而这世上能找到的楚孤客的弟子,也不过寥寥。


如今天下,无论哪里的王府宗室乐府舞楼,无不都以能有楚孤客的弟子坐镇最显荣耀。


这世上,愿意花黄金千两一睹她们舞姿的公子又何止万千。


“屈无双是楚孤客的关门弟子,因此楚孤客倾其毕生所能相授,他赐名无双,便是取舞艺天下无双之意。”慕容南柯道,“无双之后,这世上再无舞仙。所以在下斗胆请陛下准她献舞,让陛下来断一断她是否有负这仙名。”


梁王动了动手指,司礼太监便道:“屈无双上前答话。”


屈无双上前:“民女在。”


水袖打开,露出一双销魂夺魄的美目,那凝脂赛雪的肌肤更是被那身烈火般的红衣托得有种惊尘绝艳的美。不止梁王,殿上众人忍不住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楚孤客的弟子竟然还是这样一个沉鱼落雁的美人。


萧景琰看向蔺晨,却见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这位美人。


“先生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道。


一语打破了蔺晨的沉思。


他转头看向萧景琰,微微一笑:“殿下这可就误会我了。”


“哪里误会?怎么,找到了你美人榜第一的美人了?”


“这天下美人,我见得多了。人人都要上我的美人榜,那点地方也不够写啊。”蔺晨摇了摇扇子,“我刚才打量屈无双,是觉得她和我的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萧景琰挑眉:“但凡美人,都是先生的故人吧。”


“哎哎,等等,”蔺晨扇子一收,“怎么被殿下一说,我倒变成了登徒子一般的人物。”


你本来就是,萧景琰想。到处留情,上到美人榜上榜上有名的佳人,下到……十二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


正说话间,却听皇帝问屈无双:“你要为朕献什么舞?”


“禀告陛下,为贺陛下寿辰,我愿献一曲惊鸿舞。”屈无双道。


 


+++


 


古人云:


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雾轻红踯躅,风艳紫蔷薇。


短短四句,有姿,有色,有动,有静。


……却仍写不出此时殿中起舞的女子的妙处。


乌发结又解,红衣浅复深。身本如软玉,形却似蛟龙。


殿上众人只见回裾转袖参差高低,宛如片舟破浪,又似乱雪萦风,恢弘秀美,雄浑明媚,变化仿佛都在一个节拍之间。真道是天香夜染衣,丹景春醉容。不见香汗动,却闻幽兰香。


那殿上的大梁皇帝早已看得痴了。不只皇帝,殿下的皇子官宦也个个看得目不转睛。


“你知道楚孤客最有名的舞蹈是什么吗?”蔺晨凑过来道。


“难道不是这支惊鸿舞吗?”萧景琰放下正要喝的酒杯。


蔺晨啧了一声:“孤陋寡闻。”


“那先生说是什么?”


“在楚孤客的舞蹈里,霓裳舞排第三,惊鸿舞排第二。而排第一的,自然是他奇绝天下的掌中舞。”蔺晨摇摇扇子,“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这世上真有掌中舞?”萧景琰怀疑,“可是从未有人真的看过。”


“有没有是一回事,看不看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蔺晨微微一笑,“就像很多人花钱来琅琊阁买答案,答案在不在这个世上是一回事,你愿不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来交换这个答案则是另外一回事,殿下说是不是?”


说话间,一曲终了,屈无双三谢皇帝,又拢了水袖遮面退了下去,犹如一朵盛放之后重新深藏于雪下的牡丹,期待着明年春来再为有情人展颜。


皇帝的眼神依然流连于她的身上,依依不舍。直到看不见丽人红裙,才转回身来看向慕容南柯。


“竟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皇帝感叹,“天上九十九重宫,不及伊人眼中秋水色。果然是天上牡丹,人间仙子啊。”


“谢陛下为屈无双钦点仙名。”慕容南柯恭敬道,“如此便献仙子于天子,恭祝陛下圣体康泰,国运昌盛,万寿无疆。”


“好好好。”皇帝抚掌大笑,看向慕容南柯,“六皇子,你们南楚带来的礼物,朕甚满意,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什么都可以吗陛下?”


“当然,我们大梁地广物博,定有什么六皇子想要的东西。”皇帝说。


“禀告陛下,我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不过嘛,”他笑眯眯看向殿下,“确实有人想要跟陛下讨样东西。”


“谁?”


“陛下,是我。”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


慕容雪珠向前一步,对着皇帝深深一揖:“祝陛下如日之恒,如月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皇帝心情正好,看着面前这个漂亮伶俐的小丫头,也是越看越可爱。


“原来是九公主殿下啊。好,你说说看,有什么要跟朕讨的?”


殿下的列战英看向蔺晨:“这小丫头别是想跟陛下讨一个驸马吧。”


蔺晨正喝酒,结果听到这话一口酒喷出来,全洒一身新做的白衣服上了。


“你别给我乌鸦嘴。”他瞪列战英。


“关我什么事,明明是先生自己造的孽缘啊。”列战英笑他,“先生有没有听古人说过,常在岸上走,哪有不湿鞋。”


蔺晨瞪他一眼:“古人说没说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你要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我去花园连铲三天泥。”


不过还好,九公主要讨的不是驸马。


“我想跟陛下讨一个保镖。”慕容雪珠道。


“保镖?”皇帝不解,看向慕容南柯。


慕容南柯连忙解释:“多年前我曾经出宫游历,算是开了一个坏头。现在倒好,我这宝贝妹妹也想学我下江南游历,可是我父皇说,一个女孩子家,若没有高手保驾护航,不太安全。所以陛下您看,她这不是缺了个保镖,所以找着机会就来跟陛下讨了吗。”


皇帝被逗乐了,哈哈大笑:“我大梁男儿皆为强壮伟岸之辈,定能保公主周全,公主想要哪个,但说无妨,朕为公主做主。”


九公主不说话,这伶牙俐齿的女孩儿这会儿倒是知道脸红,只是扯扯他六哥的衣角。


于是慕容南柯赶忙道:“我皇妹属意的是靖王殿下的座上宾——琅琊阁少阁主蔺晨先生。”


又是那个蔺晨!


皇帝看向座下那个白衣江湖客,不解地摇了摇头。


明明大梁男儿多英伟,也不知道这个整日披头散发的家伙到底哪里好了!?


可是楚国刚刚才为他进献了这样一位美人,皇帝怎么也不好驳了慕容南柯的面子。


“蔺先生,你意下如何啊?”他只得问蔺晨。


“谢六皇子和九公主美意,”蔺晨起身,“可惜金陵秋色正好,我还想多赏赏,恕我不能接受这番美意。”


“江南秋色更好,蔺晨兄不去瞧瞧,怎么知道?”慕容南柯道。


寿宴之上,眼看两个人就要成僵局,皇帝便出来打圆场。


“要不这样,蔺先生江湖人士,讲究个比试不是?就让九公主和蔺先生比一比,如果九公主赢了,便把这保镖讨回去。如果蔺先生赢了,六皇子也莫要勉强。”皇帝道。


“陛下金口玉言,自当应允。可是比武比文,雪珠自然比不过蔺晨兄。”慕容南柯道,看向蔺晨,“斗棋怎么样?”


“斗棋?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反悔。”蔺晨道,“好啊,就斗棋。”


没想到慕容南柯微微一笑,又道:“蔺晨兄棋艺之高,我这个妹妹恐怕远远不如。这样有失公平。不如……请一人代蔺晨兄出战。”


“谁?”


“反正蔺晨兄是靖王殿下的座上宾,蔺晨兄的去留殿下自当关心,要不就由殿下代蔺晨兄一战如何?”慕容南柯转向萧景琰,“不知殿下是否愿意?”


皇帝看看殿下的靖王。他的这个儿子,舞刀弄枪还算在行,琴棋书画这种风雅的事情,却不甚精通。不过对手也是个小丫头,棋艺又能好到哪里去。


“靖王,你意下如何啊?”


“父皇……”萧景琰起身,刚刚开口,没想到蔺晨却抢了先。


“陛下,我愿意让靖王殿下代我出战。”蔺晨道。


结束了奉宝宴,出了清泉殿来,蔺晨倒是云淡风轻,萧景琰却忧心忡忡。


“我的棋艺和那小丫头比如何?”他问蔺晨。


“殿下要听真话?”


“真话。”


“天上地下。”蔺晨道,“可惜,是那小丫头在天上,殿下在地上。”


萧景琰皱眉:“……那丫头的棋艺真的这般好?”


“非也,”蔺晨摇头,“是殿下下得太差了。”


“你!”


“好了好了,还不准人开个玩笑了。”蔺晨笑道。


虽说蔺晨总是喜欢看萧景琰发个小火的样子。但是真把他惹火了就不好了嘛,要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那……你干嘛还答应下来,”萧景琰沉声道,“万一我输了……”


“殿下输不了,”蔺晨用扇子敲敲胸口,“瞧,这不是还有我这个大师在嘛。”


萧景琰看他,蔺晨就道:“离比赛还有些日子呢,我来教殿下。”


“你……当真要教我下棋?”


“说了当真,便是当真。”


“可是比赛就定在中秋之后……你有速成之法?”


蔺晨伸出四个指头:“四个字。”


“什么?”


“勤能补拙。”蔺晨说。


萧景琰好半天才回味过来蔺晨是在拐着法子骂他笨。


“蔺晨!你给我站住!”他喝道。


……可是蔺晨已然在朗声大笑中拐过清泉殿的回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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