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w与东boy的迷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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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九至其十(全文完结)

阿不:

作者:《诗一行》终于写完了,故事止步于此处,但是故事里的人却不会止步。从此后,天高水长,青山万里,他们还有他们的千尺江湖万丈红尘要去醉歌逍遥梦魂颠倒呢。开坑的时候我说了:缘来则聚。那平坑的时候就说句:有缘再会吧!谢谢这一路走来给我的支持和喜欢,无以回报,唯有将这份情谊珍藏心头。爱大家!XD


 


其九  若能参破


 


小豆子说:最近少阁主突然有了一种新症状。


不是闷症。不是狂症。不是妄症。


少阁主就在屋子里,对着一把剑长吁短叹。


小豆子不明白,问孟掌柜:这是什么症?


孟掌柜笑笑:相思症。


小豆子更不明白了。……他们琅琊阁里明明没有女子啊。


孟掌柜又笑笑:你太小,还不懂。


嘁,小豆子想,孟掌柜肯定又诓他了。每次孟掌柜要诓他,总是这么说。


所以他去问飞流大人。


飞流大人托着腮在那里坐着想了很久,突然醍醐灌顶。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兴奋地道:是水牛症。


啊?


你想啊,蔺晨哥哥每次一见不着水牛,就会犯那个新症状对不对?你说,他是不是得了水牛症?


原来如此,小豆子恍然大悟。


……果然还是飞流大人最聪明了。


可是既然少阁主一看不见水牛就会犯病,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还是没有招水牛进琅琊阁来。


水牛天天上琅琊山求职位,孟掌柜却总是说司书童已经不缺人了。


小豆子大大地想不明白。


但是天大地大,不明白再大,也没有吃好吃的事大。


今日终于做成了杏花玄饼。


小豆子已经馋了好久了。蔺晨便带了他去杏花林找了处山石坐了下来,赏赏杏花林,吃吃杏花饼,多么快意。


正准备大快朵颐,却突然看见萧景琰从琅琊阁出来。


蔺晨起身想躲,然而小豆子已经一眼看见了萧景琰,手舞足蹈地朝萧景琰招手。


“这里!水牛,这里!”


嘿,躲都没处躲去。


看萧景琰过来,小豆子立刻蹦跶过去,拉住了萧景琰的手。


“水牛,你怎么才来?”小豆子道,“你看看,少阁主今天又害水牛症了。”


“什么水牛症?”


“飞流大人说了,少阁主一看不见你,就会犯这个新症状,所以当然叫水牛……唔……”


“吃饼。”蔺晨塞了一个玄饼在小豆子嘴里,小豆子还拼命想讲话,他就又塞了一个进去。


“就你话多,快吃饼。”蔺晨道,“不够,再多吃两个。”


对上萧景琰探究的眼神,蔺晨咳嗽了两声,有些不自在。


萧景琰有点想笑。从前自己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势均力敌了。


“刚刚去找了趟孟掌柜,”萧景琰道,“结果孟掌柜还是说琅琊阁没有合适的职位可以给我。”


“是……是真没有职位,”蔺晨结巴,“琅琊阁最近真的不缺人。”


小豆子好不容易咽下了两个玄饼:“水牛,我再帮你求求孟掌柜去,你等着。”


蔺晨一时没拉住他,小豆子便像颗豆子似地飞一般地滚走了。


要命……这小鬼怎么跑得这么快!


蔺晨想着,回头却发现这里只剩下他跟萧景琰两个人了。


“又白跑了一趟,饿了,”萧景琰坐下来,“讨个饼吃。”


蔺晨便给他一个杏花玄饼。


萧景琰吃着,又道:“你吹个曲儿我听。”


嘿,这人把他当什么了!蔺晨心里犯嘀咕。


不过他还是认怂地拿起了玉箫。


自从那日被这人亲了之后,蔺晨总觉得自己在气势上矮了他一头。


他不敢惹他……不然这人要是一言不合又亲过来怎么办?


“要听什么?”蔺晨道,“《岸渡舟》?”


“不听,生死离别非吾所愿。”


“《四伏》?”


“不听,危机四伏非吾所惧。”


“《封狼居胥》?”


“不听,天下大业非吾所求。”


“那你要听什么?”


“《并辔》,四大古曲的最后一首。”萧景琰道,“我想听一曲并辔江湖行,伊人常在,天地相携。”


玉箫在指尖转圜,指腹摩挲着箫身,可是蔺晨却并没有拿起来吹。


“怎么了?”萧景琰问他,“不会?”


蔺晨不说话。


萧景琰笑了:“既然没曲子听,要不要听我讲一个故事?”


蔺晨抬眼看他:“什么故事?”


“两个傻子的故事。”


于是萧景琰给他讲,从最开头讲起。


来时初樱碎,去时生死道。


诗一行,带走一个秘密,留下一笔勾销。


——可是又怎么能真的一笔勾销?


痴心许出去了,喜欢给出去了,再也要不回来。


剩下的人生百年,不过都成了史书中匆匆翻过的枯页几箴而已。


天子冕下,九五阶上。是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还有孤枕边冰凉的青阕剑。


……他以为他的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直到有人将那个秘密带回,泡在酒里。


七载荒唐大梦,终于一朝散尽。


那种叫做销魂蚀骨的毒果然销魂蚀骨。


销的是那个人的魂,却也是他的如梦浮生。


蚀的是那个人的骨,却也是他的彻骨思量。


然后飞鸿寄送。


那个问题,由一雁相传。


那个答案,换万里江山。


大雪纷飞的那个夜里,母亲放开了他的手。


去吧。她说,去找你生命里最好的东西。莫要辜负你自己。


于是他吞下了那颗莫轮回。


从此三千红尘尽斩断,清风明月不回顾。


……一人单骑,只向那人处去。


“果然是个傻瓜,”蔺晨摇头,“值得吗?”


“值得。”萧景琰笑了,“因为有另一个傻瓜一直在等他。”


蔺晨长长叹了口气。


“你喜欢的那个我,我已经忘记了。而现在的这个我,也许永远想不起从前。”


“我喜欢的是你。有没有记忆有什么要紧,你还是你。”


“我是个疯子,会犯闷,犯狂,犯妄。”


“不怕,”萧景琰说,“以后你要是犯了狂症,我就好好看着你,管着你,喂你喝药,不让你出去捣乱。你要是犯了妄症,我就一遍遍告诉你,你是谁,我是谁,还有我有多么喜欢你。”


“若是你犯了闷症,”他微微一笑,“我就亲你……亲到你一点也不觉得闷,好不好。”


蔺晨咳嗽了两声,挠挠耳后,有些手足无措。


然后他摸到了耳朵上那个耳鼓扣。


生生死死,只有这个,他不曾摘下,也不想摘下。


他从前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是这个人送给他的。


“跟这样的我在一起,会很苦的。”蔺晨说。


萧景琰点头:“我知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一直把我拒于千里之外,不是吗?”


然后他又摇头:“不苦。是欢喜。”


他伸出手,将蔺晨的手握在手中,轻轻地抓着,然后手指穿过去,攥牢了。


“以后都让我守在你身边好不好,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不要紧,”他道,“能守着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欢喜。”


蔺晨还想说什么,但是还未待开口,突然觉得肩上一沉。


……萧景琰靠在他的肩头。


“累了。”萧景琰轻声道,“你不知道我是走了多远的路来找你的。现在我终于找到了你,就让我多靠会儿。”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那一刻,某个孤寒凛冽的清晨却突然涌进蔺晨的心里。


荒漠千里,黑云压城,生死未知,前路茫茫。


有人也是这么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虽然回忆模糊不清,就像一场飞雪之后的旧梦。但是蔺晨却已经隐约知道了,肩上的那份重量,是他愿意豁出性命去守护的。


不止性命。即便是要他舍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全部的轮回,也在所不惜。


佛说:爱是众生皆苦之源。


因爱而生伤。因爱而生恨。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可是这世上的芸芸众生,为什么却宁愿承受着这样的苦痛忧怖,仍要去爱。


答案并不难参破。


爱生欢喜。……而这份欢喜,便是你我在这世上活过的证据。


“你想听《并辔》,我吹给你听,”蔺晨道,“等到吹完了曲子,那个问题,你再问我一次。这一次,我一定如实回答。”


“什么问题?”萧景琰疑惑。


蔺晨笑了。


“关于那个我是不是喜欢你的问题。”他道。


 


 

其十  若不羡仙

  


萧景琰起了个大早。


他整了衣冠,又带好了全部家当,然后退了客栈。


当然,他的全部家当也没有多少,一个包袱而已。


离开金陵的时候,他一个人,一匹马,一身墨色衣衫,一把青阕长剑,就抛下了一切。


从此之后,宫阙高阁,都跟他无关。功名利禄,亦无所留恋。


他的心在哪里,他就往哪里走。那个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归处。


客栈老板见他满面春风,便问他:客官您终于在琅琊阁上找到差事了?


他笑了:是啊,找到了个适合的职位。


然后他便一路脚步轻快上了琅琊山,准备去寻孟掌柜帮他签个入阁帖。


这样,入阁的事情就算办好了。


一路上青山如黛白云环绕绿竹苍翠溪水潺潺。


十里杏花林,宛如一道素色锦帛铺陈开去,开得一片粉云缭乱,竟是比初樱和春桃还要好看。


没想到快到琅琊阁的时候,却远远看见飞流正坐在阁前的山阶上打盹。


春风素软,春阳暖绵,飞流抱着剑坐在那里,睡得个天昏地暗。


萧景琰推推他:“飞流,你怎么在这儿睡?”


“水牛,你来了。”飞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我等你呢。”


“等我?”


“是啊,”飞流道,“孟掌柜说琅琊阁里已经不缺司书童了,叫你不用去他那里了。”


萧景琰颇为诧异:“昨日我明明和蔺晨说好了的。”


“就是蔺晨哥哥跟孟掌柜说的,”飞流道,“他说司书童的职位已经满了,但是这个职位还缺着,正好给你。你今天到了,立刻就可以走马上任。”


飞流把怀里揣着的入阁帖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不解地接过来,展开一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蔺晨的字迹,飞扬跋扈地写着“诚招”:


——这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


 


【两心誓  并辔行】完


 

《诗一行》全文完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六至其八

阿不:

其六  若怕蹉跎


 


蔺晨第二天一大早就见到了那个“有意思”的人。


他在后山别苑的院子里和小豆子一起挑杏花,孟掌柜带那人来见蔺晨,说那人是毛遂自荐来接替小豆子做蔺晨的司书童的,还说飞流那里已经通过了审核。


“啥?”蔺晨看看那人,看看小豆子,然后又看回那人,“你?”


他凑到孟掌柜身边嘀咕:“孟掌柜,我们琅琊阁很缺人吗?这个年纪做司书童……是不是大了些?”


“年纪大些怎么了?有志者事竟成。”那人道。


大言不惭,蔺晨想。


他看看那人:“你叫什么?”


“他叫水牛。”小豆子立刻道。


“水牛?”蔺晨挑了挑眉毛。


他心里思忖:这个人的那双眼睛啊,澄澈明净得要命,像是有温度的玉,像是春日里的鹿,像是月宫里的兔子。


……就是不像牛。


他打量那人:“看不出来哪里像牛了。”


那人微微一笑:“很快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蔺晨问他:“司书童,往大了说,解密情报,制造机关,往小了说,驯养信鸽,洗衣做饭,你能做哪个?”


对方回答:“我都不会,可是我学得快。”


“想进琅琊阁的人那么多,个个都说能学,个个都说自己学得快,那是不是我们个个都要招?”蔺晨看向孟掌柜,“孟掌柜,咱们琅琊阁招人,我这个少阁主还是说了算的吧。”


“是是,”孟掌柜连忙道,“琅琊阁涉及天下情报与机密,招募的事情虽然是我在代劳,但是收人不收人还需要少阁主的首肯。”


“那就是了。”蔺晨看那人一眼,“不招。”


他说罢想走,没想那人却伸手拦住了他。


“为什么不招?”


“我们琅琊阁人才济济,不缺人。”


那人终于急了:“你需要一个司书童,而我比小豆子跑得快。”


“你跑得再快也没用,我不招你,”蔺晨抬起下巴,“因为我不喜欢你。”


那人愣了一愣:“你……不喜欢我?”


蔺晨抱着手看他。


“奇怪,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他道。


 


+++


 


司书童的职位没有说拢。孟掌柜望着蔺晨扬长而去的背影叹息。


“看来少阁主是一点也不认得您了。”


“无妨,”萧景琰终于回过神来,笑了一笑道,“我就在琅琊山下的客栈中住着,一日不成我来一月,一月不成我来一年,一年不成我来十年。这辈子还长着呢,我就陪他耗着,耗到他肯招我为止。”


他拜别了孟掌柜,正准备下山,可是突然远远听见箫声。


——是《岸渡舟》,他听蔺晨吹过。


萧景琰一路寻着箫声过去,果然见蔺晨坐在杏花林下的石头上吹箫。


看到他,蔺晨停了下来:“你怎么还在?还不死心?”


萧景琰一撩衣摆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我只是来听《岸渡舟》。”


蔺晨有点意外:“你听过?”


“很多年前,有位故人为我吹过。”


识得好曲,也算是半个知音了。可蔺晨想不明白这半个知音为什么非要做这么不识趣不识相的事。


“你为什么非要进琅琊阁?”他问萧景琰,“在琅琊阁当差的大多是身世孤独没有去处的人,我老爹把他们捡回来,是为了让他们有个容身之所用武之地。”


“可是你,”他打量萧景琰,“不像是没有归处的人。”


“那么你错了,”萧景琰笑了,“我的归处就在这里。”


“看来你还真赖定我这琅琊阁了。”蔺晨扬眉,“可我要是就不招你呢?”


“反正你这琅琊山就在这里,又逃不走。反正我是个闲人,天天也没什么事,就每天来你这里毛遂自荐一遍好了。”萧景琰回答,“反正我不想留的时候,没人能让我留。但是我不想走的时候,也没人能让我走。”


想了想,萧景琰补充道:“这话是我跟人学的,特别管用。”


“谁说的这话?”蔺晨摇头,“这么厚脸皮的话也说得出来。”


听到这话从始作俑者的嘴里说出来,萧景琰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蔺晨看他笑的样子,心头突然动了动。一时无措,他赶紧低头去看手里的箫。


可是拿起箫来,却发现自己完全已经忘了刚刚吹到哪儿了。


“比剑吗?”突然他听见对方说。


“比剑?”蔺晨看他,“跟你?”


“跟我。”


“我没有剑。”蔺晨道,“你肯定听小豆子说了,我有疯症。所以平时我不佩剑。”


萧景琰从腰上取下自己的佩剑:“认得这把剑吗?”


蔺晨打量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


“天下三名剑之一的青阕。”蔺晨道,“我在兵器榜上读过。”


萧景琰的眼神黯然了一下,但是然后他立刻又恢复了平常神色。


“借你。”萧景琰将青阕伸手一抛。


蔺晨赶紧抬手接住了:“青阕借给了我,你用什么?”


萧景琰笑了一笑,居然就地折了一段杏花枝,手腕回转,掌上翻飞,身形怡然,树枝回来荡去,真如一把飘逸的剑,剑风扫开去,拂起了蔺晨的鬓发。


蔺晨站在那里,茫然中有些恍惚。


他觉得这个情形似曾相识,仿佛何时何地他曾亲身经历。


但是往事在苍茫云月之后,隔断于迢迢千里之外。他想不起来。


“就用这个,”萧景琰收回手里的杏花枝,“怎么样,比不比?”


蔺晨看他:“赢了,我有什么好处?”


“青阕作为赌注,你赢了,就归你。”


蔺晨看看手里的名剑。天下哪有什么好的事!


“那我输了呢?”


“输了,”萧景琰微笑,“那你就招我,留我在你身边当差。”


蔺晨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叫“水牛”了。


……瞧瞧这牛脾气!


“你可真够执拗的。”蔺晨看着萧景琰,“话说在前头,虽然我的武功只有一成了,但是光凭一根树枝,你恐怕还赢不了我。”


萧景琰笑了:“你先担心你自己吧,别到时候被我打个落花流水,哭爹叫娘。”


这人!就知道拿话激他,蔺晨想。不过反正他不怕。


“好啊,比就比。”他问,“什么时候?”


“明日辰巳交替之时,我在这里等你。”萧景琰道。


“好,”蔺晨道,“一言为定。”


 


+++


 


第二天萧景琰起了个大早。


他上了琅琊山,就在十里杏花林等着蔺晨。


他从东方未白等到日出,又从日出等到天光大亮。


山中天气,一日几变。


终于到了辰巳交替之时,日光却黯了,琅琊山上下起潇潇细雨来。


萧景琰没有带伞,全身都被淋透了。


……可是蔺晨一直没有出现。


小豆子撑着伞路过,远远看见他,见他淋在雨里,却不避不躲,颇是奇怪。


他赶紧过去给萧景琰撑上伞:“水牛,你怎么在这儿淋雨呢。”


“我在等你们少阁主,我们说好了在这里比剑的。”


“哎呀,没人告诉你吗,”小豆子道,“疯子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今天他的狂症又犯了,刚刚我才去报告了孟掌柜和飞流大人,他们两个都往后山去了。”小豆子道,“哎哎……水牛你上哪儿去啊?”


 


 


 

其七  若舍红尘

 


 


在迷糊之中,萧景琰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夜风之中的金陵城,被风卷得忽明忽暗的宫灯,还有那个如今早已人去楼空的靖王府。


那个人就坐在靖王府的廊下握着他的手,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并叮嘱自己:三天内不得碰水,七天内不准食生冷辣物。殿下要是不听话,下次我就用比这个痛得多的伤药。


……有人握着他的手,并不是在梦中。


萧景琰醒过来,看见是那个人在用指腹轻轻研磨着他手背上的伤口。


那里有个深深的牙印,乌青狰狞一片。咬得厉害的地方,破了皮,出了血。


“我咬的?”蔺晨抬起眼睛问萧景琰。


萧景琰点点头。


昨日他赶到别苑的时候,看见飞流正将蔺晨用力压在床上。


蔺晨理智全失,双眼通红,像只困兽一般胡乱嚎叫着什么,拼命挣扎。


孟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前阵子少阁主经脉接好了,武功恢复速度越来越快,最近这阵飞流都快制不住他了。”


“水牛,你来得正好,”飞流看见他道,“快帮我绑住蔺晨。”


萧景琰从孟掌柜手里接过绳子,走到床边。蔺晨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他。萧景琰不敢看,只是硬下心来一道一道往蔺晨身上绑。


孟掌柜端过来一碗药:“这是老阁主留下来的药,他说一旦少阁主犯起狂症来,就给他喝这个药,喝了就能好受些……”


话还没说完,蔺晨突然一头撞过去,孟掌柜手里的药差点被撞翻一半。


飞流赶紧用力按住他:“喝不喝?”


蔺晨紧紧闭着嘴,死死盯着飞流,眼神中满是一股无处散发的戾气。


现在他在销魂蚀骨的幻象里,不认得任何人,包括飞流。


“好,不喝是不是,”飞流看向萧景琰,“水牛,掰开他的嘴。”


萧景琰把心一横,去掰蔺晨的嘴。可是他刚刚捏住蔺晨的下巴,蔺晨就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咬得那么用力,痛得萧景琰额头上冒出了汗。


……可是都没有他的心来得痛。


他痛恨自己曾对这个人遭受的苦难和折磨一无所知。


他更痛恨自己现在知道了,却也没有办法替他分担一分一毫。


泪水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滴在蔺晨的脸上,淌下来,滑到了他的耳庞。


就连那个在狂乱之中的人,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种滚烫和冰凉交织的心碎,怔了怔,松开口来。


飞流赶紧抢过孟掌柜手里的药碗,按着蔺晨就往嘴里灌。


可是蔺晨没有看他。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萧景琰。飞流给他灌药,他也只是呆呆地盯着萧景琰落泪。


药灌完了,蔺晨终于踏实了一些,不一会儿就闭上眼睛迷糊过去了。


“喝了药少阁主就会昏睡个一天一夜,等他醒过来狂症就好了。”孟掌柜对萧景琰道。


飞流正在给蔺晨解绳子,抬眼才看见萧景琰满脸泪痕。


“水牛你怎么哭啦。”他不解,想了想又道,“对了,苏哥哥跟我说过,人心里痛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有水流出来。”


他端详萧景琰:“水牛,你流那么多眼泪,那你心里该有多痛啊……”


孟掌柜赶紧踩了飞流一脚。飞流却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哎哟,孟掌柜你干嘛踩我,很痛哎。”


萧景琰破涕为笑,用手背揩揩眼泪。


“没事了。”他说,“心痛是老毛病了。”


“不怕的,”顿了顿,他道,“我这颗心啊,有人能治得好。”


“少阁主不到明天是不会醒的,”孟掌柜对萧景琰道,“我在这里看着,您先去歇着,等少阁主醒了,我再去叫您。”


“不用了。孟掌柜,你和飞流去歇着吧,这里我看着就行。”萧景琰道,“他清醒的时候,我反而不那么容易接近他。现在他这样子,我倒可以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孟掌柜见萧景琰都这么说了,不好再劝,便和飞流一起走了。


萧景琰走回屋里,看见蔺晨已经睡着了。


他一直睡着,萧景琰就一直看着他。


萧景琰想起上一次自己这么肆无忌惮地看着这个人,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个夜晚,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在昏暗的油灯之下,他也是枕着蔺晨的胳膊,如此看着蔺晨,几乎看了一夜,直到睡意终于袭来,他才在蔺晨的体温中酣然入睡。


大概是起了个大早,又陪着蔺晨闹了一场,看着看着,视线和回忆一起迷糊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迷糊,竟然就这样眯着了。


萧景琰看蔺晨还在意自己手上的伤口,便道:“不疼。”


“鬼话。”蔺晨伸手给萧景琰,“你这么咬我一口试试,看我疼不疼。”


萧景琰笑了:“我不咬,我又不是大狗。”


蔺晨放下手。


“我可比大狗可怕多了。”他自嘲道,然后看向萧景琰,“你怕我吗?”


“不怕。”


“怪人,”蔺晨摇头,“有时候我都怕我自己。发起狂症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不认识,对谁也不手下留情。你见过孟掌柜额头上那道伤口吗,那是上次被我发起狂症来推倒在书架上撞的。可怜他流了满头满脸的血,好半天才止住了。这些还是小豆子偷偷告诉我的。第二天我问孟掌柜,他居然说他这是昨天一不留神给磕杏花树上撞的。孟掌柜呢,管账就是一本精明,骗人就是两本糊涂,编个借口还编得这么烂。还有飞流……我每犯一次病,他就要受一次罪。小豆子说,飞流大人是天下无敌的,什么也不害怕,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天下无敌的飞流大人听到试药两个字就会发抖,我猜,那也是我的功劳……”


萧景琰打断了他。


“我不怕。”他重复道。


蔺晨看着他:“你手上已经有一个伤口了。”


萧景琰摇头:“全身都是伤口我也不怕。”


蔺晨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初见这人那日,对方望着自己流泪的样子。


“你认识过去的那个我不是吗?你千方百计想要进琅琊阁,想要留在我的身边,也是因为这个不是吗?”蔺晨道,“可惜,你认识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这个躯壳里了。小豆子总说,我大概是这个天底下最无可救药的病人。你看看,这么多人里面,只有小豆子是最诚实的。我有个盖世神医的老爹,可是就连盖世神医也治不好我,我不是无可救药又是什么。”


“那我比你更无可救药。”萧景琰说,“我娘还在世的时候,总说这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治好我的心。可是这个人,不好好当大夫,却跑去当病人去了。你说,我是不是比你更无可救药。”


蔺晨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日我吹的那首《岸渡舟》,你既然早已听过,就应该听得懂。晓拂尘衣俗世了,夜乘凤舸渡仙山……那个人已经度过忘川去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这个空皮囊。放弃吧,”蔺晨叹息,“他回不来了,你也不要执迷不悟了。”


“放弃?”萧景琰笑了,“你不知道我是放弃了什么来的。”


——这天底下对我最重要的东西。


我舍了它,是因为在我的心里,还有比这万里江山这天下对我更重要的东西。


“所以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萧景琰笑了,“昨日约剑你没来,明日呢,还比不比?”


 


 

其八  若有因果

 


 


蔺晨没有去赴萧景琰的约。


可萧景琰也没有来讨回他的青阕剑。


蔺晨想过要让小豆子把青阕剑送还给那个人,但是又怕那个人真的来要。


他总觉得这把青阕是那个人留在这里的凭据。失去了,便连那个人一起失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喜欢这个念头。


他知道那个人来自他的过去。


他不认识他,想不起来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了他,那颗空落落的心里,却立刻装下了这个人。


蔺晨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忙,挑杏花,揉面粉,做玄饼,饮月吹箫,什么都行。


可是什么都不行,只要一有闲暇,他总会想起那个人。


明明眉毛也是眉毛,眼睛也是眼睛。他想。


但是,这眉毛和眼睛,长在那人身上……好像确实比长在别人身上好看一点。


心动了,念想就动了。仿佛缠绵的藕节,拉不开,扯不断,千丝万缕连系。


蔺晨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青阕剑剑鞘上的纹路,仿佛抚摸着那人宛如鸦羽温玉的眼角眉梢。


可是然后,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人的手。


那样漂亮的一双手,如今却被他弄出了伤口,乌青狰狞。


蔺晨的手迟滞了一下,然后从青阕剑上移开了。


今天他又犯了小豆子口里的闷症。


三种疯症里,蔺晨最喜欢的反而是闷症。


犯狂症和妄症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伤害谁。


可是犯了闷症,他只要安安静静地呆着就好,不会闯祸。


最开始他不能适应这片黑暗和安静。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就跟被关进一个黑暗无声的笼子似的,他出不去,外面的世界也进不来。但是这已经远比他最初的情况好得多了。


他足足躺了六年,真正醒过来还不到一年。


最开始他半死不活,不知道活了和死了的区别,光明与黑暗的区别。后来他有了一些意识,活过来了,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痛,什么叫撕心裂肺断筋挫骨。再后来他终于完全清醒了,可是反而要接受无边黑暗的肆虐和回忆尽失的空茫。他甚至记不起他老爹,记不起孟掌柜和飞流,记不起他曾经漫山遍野打滚过的这座琅琊山,记不起他自己亲手编写过的美人榜。


——榜首空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人死了,倒是解脱了。他想。可是人活着,本来就是要受苦的。


可是他依然想要活着。


他曾经被困在黑暗中很久。


太久了,以至于所有的名字和记忆都被留在了黑暗中。


太久了,以至于他已经快要忘记光明长得什么样子了。


可是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却仍有色彩和光亮。


他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人。


在那片寂静无声的黑暗之中,这个人总在那里,在他前面走着,仿佛在为他引路。


红色的袍衫在被春风吹拂而起伏的绿草上行过,宛如鎏金的丹朱渗入了苍翠画板之中,美得惊心动魄。又像是一簇熠熠生辉的流火,在碧波苍浪的大海尽头领航。


蔺晨跟随着那簇火焰,追随着那个人,跌跌撞撞,步履蹒跚。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可是他的心里却隐隐知道,只要跟着这个人走,他就不至于完全堕入黑暗之中,被这片黑暗吞噬。


即便在最黑暗痛苦的时刻,关于那个人的念头仍支持着他:活下去。


因为活下去的话,也许有一天他可以见到那个人。


……那个人是他那颗被黑暗和疯狂折磨的心中仅剩的光明和清明。


突然有人走进屋子里来,带来了流动的清风,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看不见听不见,这个时候别的感官反而会变得特别敏锐。


“小豆子?”他问。没有人回答。


跟小豆子相处也快有一年了,蔺晨和小豆子建立了一套属于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特别是在他犯闷症的时候。


碰碰左腿:“我来了”。


碰碰右腿:“我走了”。


碰碰左手:“出去走走?”


碰碰右手:“回去吧,我要去找飞流大人玩了。”


但是今天这个人不是小豆子,因为对方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修长如玉葱,但是指节却十分有力,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拿惯了笔,也拿过剑。


是他,蔺晨想。


……那个执迷不悟的人。


蔺晨想要从那个人手里抽回手,但是对方把他的手握得很紧,他一下子没有挣脱。


两个人大概僵持了半秒,然后蔺晨感觉那个人摊开他的手来,然后在他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写着。


——今天太阳很好,十里杏花林,粉云满枝头,我们出去看看?


“不看。”蔺晨道,“反正我又看不见。”


那个人却仿佛不恼,又开始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写起来。


手心有点痒,蔺晨想要抽手,对方却再次把他握住,不让他动弹,然后继续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好好好,我忍,蔺晨想。看你到底要写些什么。


——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


好嘛,居然写起诗来了。


——等再落几场春雨,就是夏天了,杏花都落了,就闻不到那幽微淡香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说得倒是在理,蔺晨想。


他还在犹豫,可是没想到那个人用力拽了他一把,硬是将他从凳子上拖起来,生拉硬拽就往外走。


“哎哎哎。”蔺晨抗议,“你怎么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那个人大概在笑,但是蔺晨听不到。只感觉手心里有人挥洒地写道:


——软硬兼施。


蔺晨一路被拖着,去了杏花林。


那个人的手牵着自己的,牵得不算紧,但是手指攥着,蔺晨知道自己大概是挣不脱的。


他只好就这么跟着他走。


有一刻,蔺晨突然生出一种错觉来,似乎自己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跟着他,追随着他,就像是……在黑暗之中的那个人。


杏花香随风幽微而来沁入蔺晨心脾的时候,蔺晨就知道已经到了杏花林。


那个人让他在石凳上坐下来。


太阳真的很好,正如那个人所说。


虽然他看不见,但是暖洋洋的风吹拂到他脸上,有一种难言的惬意。


可是他才不想让那个人瞧出来他的惬意,所以只是道:“说了我看不见,来也白来。”


——你看不见,我帮你看。


那个人在蔺晨手心里这么写道。


——前有远山浓遥黛,后有杏花淡流霞。


明明看不见,可是那幅山水画卷就这样一下子在蔺晨眼前铺开了。


可是蔺晨存心逗他:“还有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


——白云渺渺处,有你有我。


无边黑暗突然落了下去,整个世界仿佛都因着这个人的到来亮堂了起来。


心神震荡了一下,蔺晨赶紧攥住拳头,按捺住心中动摇。


自从死而复生之后,他的心里一直空着。


无所思无所念,无所爱无所恨。无情无欲,无烟无火。


可是奇怪,见了那个人之后,那颗空廖禅定的心突然就满了。


……满得再也装不下其他什么东西,什么人了。


有思,有念,有烟火,有情欲。


有时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会在梦里见到这个人,枕在他的胳膊上,睁着那双带着水光的桃花眼看着他,沙着嗓子在他耳边轻唤:“蔺晨”。


然后一直在黑暗之中引路的那个人会回过身来……然后变成了这个叫做萧景琰的人的样子。


蔺晨曾经觉得闷症最好,他曾经觉得黑暗于他已是习惯,可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是如此痛恨黑暗。他突然很想看看,就这一刻也好,看看那个人站在杏花林底下,被春风吹拂鬓发的样子。


蔺晨突然疑心起他那个一直空着的美人榜榜首的位置来。


……那仿佛是他特意为谁而留。


人没有了回忆,却不是没有了心,没有了魂魄。他想。


只要这颗心还是一样,是不是就会埋下同样的相思子,开出同样的痴嗔花,结出同样的顽念果?


只要这个魂魄还是一样,那么无论时间是倒流回最初,还是狂奔向尽头,在漫长的岁月河流之中,是不是只要有一瞬,能再次见到同样的人,就还是会再次爱上那个人?


正出神,突然那个人碰了碰他的头发,把蔺晨吓了一跳。


“作什么?”他问。


——你的头发上沾了杏花瓣。


那人写道,突然顿了一顿。


——看错了,是白头发。


蔺晨摇头:“岁月催人,老了老了。”


那人就写:


——不老。


蔺晨笑了:“胡说。”


于是那人又写:


——老了好。


“为什么?”


那个人摊平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恐白首盼不到。


白首?蔺晨在心里长叹一声。


若是他时他日,他们两个以他种形式相见,或是另一个轮回,他是另一番模样,也许可以有所不同。可是此时此日,这个轮回,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执子之手,允子白首,与子偕老,予子快乐?


想到这里,他道:“我要回去了。”


那个人拉住他的袖子。


——怎么了?跟我在一起,很闷?


蔺晨忍不住笑了。


他摇摇头:“你这人真奇怪,跟个犯闷症的人在一起,却怕自己闷?你应该学学小豆子。”


——学小豆子?


“对啊,小豆子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近我,什么时候不该接近我。”蔺晨道,“他是个小机灵鬼,他知道我犯妄症的时候不用理我,我犯狂症的时候要跑得远远的,而犯闷症的时候我会变得特别闷,这时候他就会跑去跟飞流玩,或者自己跑到后山摘山果子去。”


——不闷。


可是对方写道。


——你这样的时候,我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了。


蔺晨觉得自己大概是弄错了。最后几个字……大概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你什么……”他问。


可是他刚开口,可是那个人突然俯下身来,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蔺晨那双眼睛,尽管看不见,都瞪圆了。


然后对方在他手心里写:


——这就叫为所欲为。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四至其五

阿不:

其四  若醒华年


 


从那场大醉之中醒来,萧景琰派人给琅琊阁送去了一封信。


他只有一个问题,也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是否还活着?


不久之后,琅琊阁便带来了这个答案所需要的代价。


——万里江山。


那日半夜突然飘起了细雪,梦境排山倒海而来。


萧景琰在梦中胡乱伸手,想要留住属于自己的半分温暖,却只抓到满手冰冷的虚妄。


他自梦中惊醒,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不知道躺了多久。


左肩隐隐作疼。


那是十里城之战留下的陈伤,平日里倒不觉得什么,但一到湿冷的时候便会痛起来。


萧景琰伸手碰触枕边那把青阕。


这么多年,他入睡时,都有这把剑作伴。仿佛有它陪伴,便可以为他驱散噩梦和孤独。


可是现在想来,当初蔺晨将它赠给自己之时,便早已知道了各自的归处。


……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笑着道:“宝剑赠美人,正合适。”


不能想。


只要一想那些当初,便是摧心裂肺一般的痛,痛得萧景琰忍不住蜷起身体。


整整七年,那个人生死不知。而自己却坐在这深宫大殿之中,还做着那个各自安好,庙堂江湖两相闻的荒唐大梦。


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上前来。


“陛下,做噩梦了?”高湛在帐外小声问。


萧景琰赶紧抹了抹眼角。


“不是叫你去歇着吗。”他道,“怎么还在这里候着?”


“我知道陛下体恤我。可是陛下睡着了,我才能睡着。陛下醒了,我也就跟着醒了。”高湛笑了,“我啊,这个习惯都一辈子了,恐怕是怎么也改不了了。陛下就由着我吧。”


萧景琰叹了口气,不再提及。


他望向窗外,却发现窗棂之外有什么影影绰绰的明亮。是雪,他意识到。


粉雪的淡影细密地敲在窗纸上,声响幽微,就像是一首寂寥怅惘的哼唱。


“下雪了?”


“是,小雪。”高湛答道,“前半夜开始下起来的。”


萧景琰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那场雪。


为了向父皇请命,他在阶下跪着,漫天飘雪,透心寒冷。


他跪着跪着就失去了意识。一片茫然之中,只觉得有人将他从雪中抱了起来。


……那个怀抱,如此宽厚,如此暖和。


思及于此,突然觉得更是冻得厉害。


怎么也睡不着了,萧景琰干脆披衣坐起来。


“母后安好?”他问。


“静太后依然咳得厉害。”高湛老实回道,“没法子,老毛病了。”


太后这个咳嗽的毛病是当年凤凰神女一案时留下的病根。


当年治了大半年才好了一些,却也没法完全根治,因此每年天气冷的时候都要咳个几回。


但是到了今年秋冬之交,病情似乎尤其严重,已经缠绵病榻好久,召集了整个太医院也看不出个究竟来。


“掌灯。”萧景琰道,“我去看看她。”


于是高湛掌了灯,撑上伞,两个人往静太后的凤仪殿去。


只是这一路而已,雪倏然就大了,挥洒的粉雪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


他们在这纷纷扬扬的雪里走着,伞根本就罩不住头,等到了凤仪殿,已经落了满头满脸雪花。


萧景琰抖落一身飞雪走进殿里的时候,静太后果然还醒着。


前半夜咳得太厉害,太医就给她喝了一次药,止住一阵子,迷迷糊糊睡着了。


可是后半夜又咳了起来,就又给咳醒了。


看萧景琰在床前坐下,静太后就伸手轻轻帮他擦了擦眉毛上沾到的雪。


“外面下雪了?”


“是啊。”萧景琰道,“今年雪来得好早,秋天还没过完,突然就下起来了。”


“大概是跟着雪珠这丫头来的。”静太后笑道,“这丫头名字里带着雪。她来了,雪也跟着她来了。”


庭生成亲之后,萧景琰就把他留在金陵了。


边疆历练已经够了,接下来,该是让他在朝中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平日里庭生忙,雪珠没什么事,就会来凤仪殿陪静太后聊天。静太后很喜欢她。


“说来也是奇怪的缘分,当初这丫头哭着闹着要嫁给蔺先生,最后却和庭生成亲了。”静太后说,“前两天她还跟我叨叨呢,奇怪,蔺晨哥哥怎么总不到金陵来呢,明明他的江心月杨柳风杯中雪就在这里啊。”


心中一阵抽痛,就要掩藏不住,萧景琰连忙撇开头去,让宫人拿药过来。


可是静太后摇摇头,示意不要紧,让宫人又退了回去。


她只是抓住了萧景琰的手:“景琰,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萧景琰心里一紧:“母后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高湛。高湛连忙低头,拿眼睛瞅鞋尖。


“你别看高公公,是我逼他说的。”静太后道,“而且你以为你不说,我就看不出来吗?景琰,你知道你这辈子做得最糟的事是什么?”


萧景琰想起来很久之前那个人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


他苦笑道:“说谎。”


“知道就好。”静太后道,拍了拍他的手。


“为什么?”她问他,“是那个答案的代价你无法舍弃吗?”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她直视自己的儿子,像是要把他看穿。


“可是……我不能辜负大家。”萧景琰道。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你守了这片天下整整七年,殚精竭虑,用尽了你最好的年华,让它从颓败到繁盛,从灰暗到清明。小殊想要的海清河晏,祁王想要的政治清明,百姓想要的太平盛世,你都做到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静太后看着萧景琰,“吾儿,这世上你只辜负了一人,这个人就是你自己。”


说着说着,她又猛地咳嗽起来,萧景琰连忙帮她顺背。


宫人端上药来,她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来。


“不喝了。”她摇头,“喝了也没用。”


“母后不要这么说。”萧景琰道。


“我自己就是大夫,难道我还不知道。”她道,“我这辈子快要走到头了,现在只是熬着日子罢了。不过我一点也不怕死,因为这辈子我活过了,活得值得。有苦,有痛,有恼,有恨,但是最多的还是快乐。”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打在窗纸上,扑朔扑朔作响。


静太后忍不住抬起头,望向窗外飘扬的雪。


虽然蔺晨已经多年未至。可是这么些年,每到下雪的时候,她总觉得他还会乘风踏雪而来,一如那一年他来冷宫里探望她,给他带来萧景琰的消息一样。然后他会搓着手坐在那里,喝一杯她给他倒的热茶。


“很多年前,蔺先生曾经问我想不想当皇后。我说,人生一世,回头想想,不过是发了一场大梦,能守着生命里最好的东西,便是美梦成真,剩下的,不过都是虚妄罢了。”她淡淡一笑,握紧了萧景琰的手,“为娘这辈子,有了你这样好的儿子,就像是做了一个美梦。吾心足矣。”


“可是你的心呢,景琰。你的心又是如何呢?”她道,“那个人那么喜欢江湖,为了你都可以舍了江湖。你根本就不像你父皇那么喜欢江山,又有什么不能舍的呢。我知道你忧心这天下,不敢放弃你的责任。但是江山代代,人却只有一辈子。这江山,你不在了,还有庭生,庭生不在了,还有别人。可你若不去找那个答案,你的这辈子就这么过完了。守着这虚妄的江山又有什么用,这江山治不好你的心。你的心啊,只有蔺先生一个人能够治好。为娘只愿看到你快乐,那么我死了,也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景琰吾儿,你的这个梦该醒了,”她松开了他的手,“去吧,从今往后,还有更美更好的梦在等着你。”


 


 


 


其五  若知苦乐 


 


 


小豆子说:这疯子啊,有三种疯症。


第一种是闷症。犯起闷症来,他就整日整日地不理人。


第二种是狂症。犯起狂症来,他就变了一个人。


凶得不得了,力气大得不得了,有时候就连飞流哥哥也制不住他。


哦,对了,他还会咬人,小豆子说。所以他犯狂症的时候,你可千万躲着他。


第三种是妄症。妄症是最要命的,小豆子说。犯妄症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忘记了。


明明昨天他还跟小豆子说:咱们去做杏花玄饼吃好不好?


第二天他犯起妄症来,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什么玄饼?他问小豆子:小鬼,你是谁?等等……我又是谁?


最开始小豆子被他折腾得够呛。


后来小豆子就习惯了。他懒得跟疯子解释。


反正疯子的妄症大概就持续个一两天。等疯子妄症好了,自己就会想起来的。


可是疯子只能想起来他重新活过来之后的事情,那之前的事情他是一件也不记得了。


“是销魂蚀骨在作祟。”孟掌柜给萧景琰解释,“销魂蚀骨被称为天下奇毒,因其有三大难医:断人全身经脉难医,损人五官六感难医,消人七魂三魄难医。虽然老阁主神医盖世,已经缓解了销魂蚀骨大部分的毒素,但是销魂蚀骨极难根除,因此每隔一阵,销魂蚀骨的余毒就会阴魂不散地迸发一次。”


犯闷症,是因为销魂蚀骨暂时损了蔺晨的五官六感,所以蔺晨看不见也听不见。


犯狂症,是因为销魂蚀骨又重新让他体会了一次经脉尽断的痛苦。虽然靠着老阁主的药,现在蔺晨的经脉已经接好了,但是销魂蚀骨的痛苦记忆已经钻进了他的骨头里,时不时会以幻象的形式翻腾出来折磨他一番。


犯妄症,是因为销魂蚀骨突然侵蚀了蔺晨的记忆。不过幸好,只是那一日或几日不记得了。等过了那段时间,他就又会自动想起来。只是他最初醒过来之前的那段记忆,因为中毒太深,却一点恢复的迹象也没有。


“当年也是少阁主运气好,本来这销魂蚀骨是没得解的,必死无疑,就连老阁主这样的盖世神医也救不了他。但是没想到少阁主身体里有七寸钉的余毒,两相抗衡,以毒攻毒,七寸钉居然帮少阁主一时保住了命。”孟掌柜道。


萧景琰想起来,那一年六弦琴谜案,蔺晨曾经给他讲过关于七寸钉这种毒药。


蔺晨说:七寸钉,江湖人偶尔用它,有点儿饮鸩止渴的意思。名剑三公子之一的丹沐剑贺如丹曾和人为了一个女人比剑。和他比剑的那个人那时其实已经身中剧毒没法用剑,却用了七寸钉入药,两种毒物毒性互相对抗,让他整整撑完了整场比剑才死。


没想到,那个破庙之夜漏服七寸钉解药而残留的余毒,最后居然成了蔺晨的保命药。


……但也仅仅只是保住了命罢了。


有了七寸钉的毒性和销魂蚀骨相抗衡,蔺晨苟延残喘了半个月。在那苟延残喘的半个月里,蔺晨一直叫着那个名字,拼了命挣扎着想要把关于那个人的一切留在魂魄的最深处。


“萧景琰!”他在混乱中嘶喊,呼唤,喃喃。


“景琰……”


……直到销魂蚀骨将那个人的名字连同他的记忆和意识完全夺走。


但是这半个月却也至关重要,让老阁主终于配出了暂时能够令他不至于速死的药。


可是不死,却也不等于活着。


最开始的几年,蔺晨就是一个活死人,他成日里躺着,听不见看不见不会说话没有意识,全靠老阁主配的几剂奇药吊着命。


老阁主坐在榻前,看着这个儿子。


当初中了销魂蚀骨之后,蔺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在十里城附近的那个琅琊阁暗哨写了一封信,叫探子交给他这个当爹的。


在信里,蔺晨写道:“爹,您说得对,儿子我从小胸无大志。不仅胸无大志,如今还大不孝,得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对不起您,却相信您能理解我的选择。您说小时候娘总担心我长大了找不着喜欢的人,会当个和尚。现在我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不用当和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他,可是我想,您要是有一日见了他,您也一定会喜欢他的。为了他,就算是死,我也是甘愿的。如今我命不久矣,只有一个愿望,请您一定要成全我:我身死之事,请您一定帮我瞒着那个人。真相止于琅琊阁,不要流于世间。琅琊阁已经少了个少阁主了,这世间无须再少一个好皇帝。爹,对不起了,儿子要比您先走一步了。来世,我再来好好孝顺您。不孝子蔺晨绝笔。”


因为眼睛看不见了,那字写得歪成一排,叠在一起,甚为好笑。


可是他这个当爹的看了,却泪水潸然,再止不住。


“傻儿子。”他摇头。


抹了一把眼泪,老阁主便下了琅琊山,去了毒心谷。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一辈子吧。”老阁主说,“不然有一天我死了,去了九泉之下,我哪里有脸见他的娘亲。”


孟掌柜叹了口气:“这几年老阁主不在琅琊山,不是到处云游采摘草药,就是跑去毒心谷找那些毒师切磋奇毒,为的就是找到销魂蚀骨的解药。好在琅琊阁早就体系健全,运作顺当,倒用不着老阁主操心。”


每隔一段时间,老阁主就会从毒心谷回来一趟,带回来新配的解药。


“什么奇门古法,神丹仙药,只要是能入药的,都拿来入药了。”孟掌柜道,“老阁主不愧盖世神医,少阁主试了这么多药,销魂蚀骨之毒虽然还没法完全根除,但是却缓解了很多……”


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旁边的飞流听到“试药”二字反应很大。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他立刻坐在廊下,捂住了耳朵。


萧景琰问孟掌柜:“飞流这是怎么了?”


“飞流最怕听到试药两个字。”孟掌柜摇头,“您知道的,良药苦口。”


老阁主带回来的这些解药里。有些是药,有些是毒,还有些是为了纠正蔺晨错乱的经脉,所以要让他全身经脉重新断一次,然后再重新接好。


总归,试药的过程并不那么美好。


当初蔺晨到处追着飞流,总爱捉弄他。因此飞流有点小怕他,不爱跟蔺晨玩。


可是比起现在这个蔺晨,他倒宁可被蔺晨捉弄,被蔺晨追在屁股后面,漫山遍野胡闹。


有时候蔺晨服了药,被药力折磨,痛得撕心裂肺,在屋里惨叫嘶吼。


飞流就坐在屋外捂着耳朵。他不敢听,但也不敢离开。


他已经没有苏哥哥了。他总觉得了,如果走了,也许就连蔺晨哥哥他也没有了。


……飞流不喜欢这样。


蔺晨就这么足足躺了六年。


试药,折磨。


继续试药,继续折磨。


不断地试药,不断地折磨。


直到老阁主去年带回来的药终于清洗了一遍蔺晨全身的血毒,蔺晨才算是完全地恢复了意识。


终于清醒过来,能够重新活得像个人样了,才是去年的事情。


这些往事,萧景琰听着,一言不发。可是他的手在底下紧紧攥着,手指在掌心里抠出了血。


“哎呀,不说这些了,”孟掌柜看他面上神色,连忙道,“您看看,少阁主至少现在能走能坐能跑能跳,就连断掉的经脉也接上了,武功虽然只恢复了一成,但也是进步啊……”


看着萧景琰的手握紧了又松开,孟掌柜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不再说了。


“您不要自责,”孟掌柜道,“老阁主一直没有告诉您少阁主还活着,有他的原因。少阁主在他的遗言里,曾让老阁主绝对不要把他的事情说出去,因为少阁主知道这江山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有多么重要。所以老阁主才不能毁了少阁主的心愿。要是让您知道少阁主做了这样的事,又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您还怎么能安下心来管理天下,还不如让您以为少阁主万里红尘顾自逍遥去了更好。所以最开始您传书来琅琊阁的时候,老阁主才给您回了那样的一个代价。因为若您不是抱着舍弃江山的代价来问的,那么这个答案对您来说,除了让您徒增痛苦之外,并没有意义。”


老阁主只是没想到,那个坐在执掌天下的宝座上的人,竟然会真的同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那日孟掌柜去探望老阁主,却发现老阁主正抱着个药杵在那里发呆。


孟掌柜问他怎么了,老阁主就笑着摇头。


“我觉得我的儿子是个傻子,”他道,“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然有跟他一样的傻子。”


老阁主说着,把飞鸽传书带回的答案递给孟掌柜。


孟掌柜摊开来一看,一个郑重的“诺”字跃然纸上。


“去吧。”老阁主交代孟掌柜,“既然他心意已决,你便代我去一趟金陵,送一个答案。”


萧景琰看着孟掌柜:“他知道……我的事吗?”


孟掌柜摇头:“之前的事,少阁主什么也记不得了。老阁主说,等您来了,让您亲自跟他说。”


萧景琰沉默着点了点头。


从孟掌柜那里出来,走不了多远,萧景琰就看见小豆子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今天怎么没事干?”他问小豆子。


“因为疯子今天犯闷症了。”小豆子说,“每次他一犯闷症,我就闲了。”


萧景琰喉结动了动:“……他人呢?”


“大概去那里坐着了吧。”小豆子指指杏花林,“他犯闷症的时候总爱去那里坐着。”


萧景琰沿着小豆子指的方向,一路行至杏花林。


那个人果然就坐在一块杏花树下的大石头上,不声不响。


来了琅琊阁之后,虽然他也远远看过这个人几次,但是如此接近,还是头一遭。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听不见自己,萧景琰却还是不敢惊扰他,只是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然后在他的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细细地端详他。


这个人还跟过去一样,跟他记忆中一样。萧景琰想。


不,也许清瘦了一些,老了一些。


……是啊,已经过去了七年了啊。


蔺晨的耳边留着一缕发丝。


萧景琰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帮他捋一捋,但是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他看到了蔺晨耳朵上那个银色的耳鼓扣。


他突然想起来这个人说:殿下送给我的耳鼓扣,我会一直戴着,到死也不会取下来。


突然之间,泪水涌上来,再止不住。


破庙的那个晚上,这个人明明说过:我答应你,下次我一定不骗你。


可是没想到他还是骗了他。……骗子!


而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一点也不高明的谎言骗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这个人在病榻上,饱受痛苦,生死不知。而自己竟然什么也不知道。在无数个蔺晨被销魂蚀骨折磨到痛不欲生撕心裂肺的夜里,自己大概只是点着宫灯日复一日地批阅着那些奏折。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觉?


为什么呢,自己会相信了他的谎言,以为他选择了江湖,而舍弃了自己?


明明这个人回答:值得。


明明这个人和他约定:这喜欢,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明明这个人说过的,他要守着自己……结发定终身,从此不相分。


萧景琰揪着自己的胸口。胸口里堵满了东西,心肝脾肺都被拉着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有一种冲动,让萧景琰想要就这么抱住面前的这个人,紧紧地搂着他,直到他不能动弹。


让他想要告诉他,在他耳边大吼,不管他是不是听得见:是我。我来了。我是萧景琰。萧景琰是个傻子。还有……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你。


可是他不敢。蔺晨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也不记得他了。他不敢惊动他。


他只能用拳头堵着自己的嘴,在这个人的咫尺近旁流着泪,哽咽着,泣不成声。


“水牛?”小豆子走过来。


萧景琰赶紧转开脸去,用手抹抹眼泪。


小豆子疑惑地看他:“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刚刚掉进去了灰,”萧景琰道,“没事了已经。”


“没事就好,”小豆子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走,咱们去见飞流大人。飞流大人找你呢。”


“找我?”


“是,”小豆子拼命点头,一脸兴奋,“上次你不是说要在这里谋份差事吗,飞流大人同意了呢。我们赶紧走,别让飞流大人等。”


直到他们一大一小走出老远,蔺晨才回过头来,望向他们远去的方向。


自己本来只是想要捉弄一下小豆子而已,蔺晨想。所以才装作犯了闷症,等到小豆子过来瞧他的时候,好冷不防吓小豆子一跳。但是没想到的是,小豆子没来,倒来了一个怪人。


蔺晨又想起了刚才那个人。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不过举止却怪得很。


那个人看着他发呆,盯着他叹气,伸手想要碰碰他,不知道为什么,又放下了手。


……然后居然就一个人在那里啪嗒啪嗒掉泪珠子,直到哭出一片大浪滔天江河万里,好像自己怎么欺负了他,做了什么样不得了的坏事,或者欠了他很多很多钱。


如果不是定力实在够好,蔺晨都快装不下去了。


这个人……真有意思。他想。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二至其三

阿不:

作者:


1)上一章大家在问景琰的年龄问题,这是我自己的设定。我在开坑的时候就说过会改会加自己的设定,就像南楚的皇室并不叫慕容,北燕的皇室也不叫关山。我的设定有时候有特别理由,有时候没有。比如皇室名字这么设就没什么特别理由,我只是觉得“北关山,南慕容”好听。关于设定的问题只要对行文没影响的话,就不再讨论了。


2)景琰在卷十里的新造型写的时候参考的噗噗(嘿嘿。


 


其二  若醉烟川


 


小豆子今年刚满九岁,在琅琊阁却是一位老人了。


他两岁的时候父母双亡,据说是老阁主下山云游的时候将他捡回来的。还没有长大到来得及体会身世伶仃的孤独,他便立刻被投入了琅琊阁这片山青水绿的世外桃源之中。


可是他虽然是老阁主捡来的,但老阁主终年不在琅琊山上,因此主要是琅琊阁的当家孟文蔡大人将他养大的。


“什么当家不当家的,”孟文蔡大人总是说,“老阁主有事不在山上,可是有人给咱们琅琊阁送银子总得有人收吧。我就是个掌柜,就是替老阁主打打算盘,管管钱罢了。”


于是大家就叫他孟掌柜。


孟掌柜的算盘一定打得特别溜。小豆子想,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来,琅琊阁从来没做过赔本的买卖?


可是要说起来,比起孟掌柜,小豆子反倒和琅琊阁的首席护卫飞流大人是最好的。因为孟掌柜总要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怕他有危险。可是飞流大人却会陪他玩,而且从来不让他出危险。


小豆子就这么快乐地跟在飞流大人的屁股后面一天天长大了。


满八岁那年,小豆子终于可以在琅琊阁当差了,职位是司书童。


小豆子有点不开心。


怎么别的司书童都是做誊写情报,查询信息,分门别类,纵横传递的工作,而他的工作就是去后山那个屋子里当差,然后一有情况,就立刻跑去跟孟掌柜和飞流大人报告呢?


他去问飞流大人。


因为你跑得最快啊,飞流大人摸摸他的脑袋说。


于是小豆子又开心起来了。因为他想啊,做抄写分类情报工作的司书童那么多,但是做我这份工作的司书童就我一个呢。


飞流大人一定特别器重我,才会给我安排了这份工作,小豆子想。


虽然工作中总有不如意的时候,可是只要想想飞流的大人的信赖,那些个不如意,小豆子转头也就忘了。


小孩子嘛,本来快乐和忧愁都来得快也去得快。


而那位贵客来的时候,小豆子正爬在树上摘杏花。


因为疯子说了:用杏花做玄饼是最好吃的。小豆子,你去偷偷采些来,我偷偷做了,咱俩一起偷偷吃好不好。


杏花是孟掌柜栽的,随便偷摘,孟掌柜肯定又要生气了。


可难以抵挡肚子里的馋虫,小豆子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日他趴在树杈上,正在偷摘杏花,突然看见孟掌柜和一位贵客从远处行来,然后就停在杏花树底下说话。


小豆子吓得气也不敢出,赶紧把摘好的杏花往怀里塞了塞,往花荫深处躲去。


好在孟掌柜没有发现他。小豆子松了口气,仔细打量起这位来客。


在琅琊阁待久了,经常见来来往往的各色人士,小豆子自忖也有点识人的本事。


可是这位客人他却觉得有点看不懂。


来客长身玉立,体形削瘦,一身墨色衣衫,一把青色长剑,宛如一株挺拔的雪山墨松。


可是若说他是来自朝堂,但他却没有束发。


可是若说他是位江湖客,可他身上偏偏有种莫名的贵气,就算是江湖上的世家公子也无法相比。


“没想到您真的来了。”孟掌柜对那位来客道。


“谢谢孟掌柜给我送来了那颗莫轮回。”来客道,“不然我还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脱出这生死轮回。”


“您客气了,我也只是替老阁主跑个腿罢了。”孟掌柜说,顿了顿,又道,“其实老阁主也犹豫了很久。您当初寄那封信来问那个问题的时候,老阁主思索了好些个晚上,到底要不要告诉您实情。有些问题,不问比问好。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而您问的那个问题,代价太大了。”


“我明白,我也理解老阁主的苦心。可是我心意已决。”来客道,“万里江山,换一个答案。”


孟掌柜叹口气:“值得吗?”


来客微微颔首,笑了:“很多年前,我曾问那个人,楚孤客惊绝天下的掌中舞是否真的存在于人间。那个人说,有没有是一回事,看不看得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就像很多人花钱来琅琊阁买答案,答案在不在这个世上是一回事,你愿不愿意花足够的代价来买这个答案则是另外一回事。”


“知道他还活着,一切便已值得了。”然后来客道。


“可是这天下……”


“这天下本来就不属于我的。”来客道,“王位传承,改朝换代,佑贤辅德显忠遂良也好,兼弱攻昧取乱侮亡也罢,一代一代,皆是如此。我守了这天下七年,现在把它交给了一个放心的人,我对这天下已无愧。而现在,比起守着这天下,还有更重要的东西我要去守。”


孟掌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好,我去叫飞流来,他正在后山练武呢,这么多年没见了,知道您来,他一定特别高兴。”


孟掌柜转身的时候,小豆子怀里的杏花突然掉出去一朵,正好落在那个来客的头上。


来客抬起头来,那双温玉一样的眼睛和小豆子的眼睛对上了。小豆子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没想到那个客人却微微笑了,拿下头上那朵杏花拢在袖子里,然后复又低下头去,并不揭穿。


小豆子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好人嘛,他想。


可奇怪的是,这个带着股贵气的好人,却有一个奇怪的名字。


……他听见飞流大人分明管他叫“水牛”。


飞流大人带来客去了后山的一座衣冠冢。


小豆子知道那里。大人们每到清明就会去那里扫墓,飞流大人时不时还会去那里待上一会儿。


飞流大人总说:这里埋着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待他最好的人,还有他最喜欢的人。


小豆子花了好久才搞明白,原来飞流大人来说的“他们”,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叫做“梅长苏”的人。


飞流大人离开之后,来客在那座衣冠冢之前坐了好久。


他是带着酒来的。他喝一杯酒,就给那个故人也倒一杯酒。


他再喝一杯,就再倒一杯。


“不是什么好酒。”来客说,“山下客栈买的,你别嫌弃,就陪我喝两杯吧。”


那个早已不在世上的故人当然不会回话,但是丝毫不影响来客在那里叨叨。


“你想要的海清河晏,兄长希冀的政治清明,百姓祈愿的盛世太平,我已经如约实现了。现在那片大好山河已经交到了一双放心的手上,你可以安心了。现在我们两个,只要喝喝酒看看山就好了。”来客道,然后看向远处的草丛,笑了。


“跟着我也没用。”来客对小豆子道,“你还小,不能喝酒。”


小豆子知道被发现了,藏也没用,便现了身。


“我不是来讨酒喝的。酒一点也不好喝。”他吐了吐舌头。


有一次疯子喝酒的时候,逗他说酒特别好喝。小豆子被骗得尝了一口,然后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发誓再也不喝酒了……也不要相信那个疯子的疯话了。


“哦,我知道了,”来客说,“你是来要回这个的。”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朵杏花,递给小豆子。


小豆子接过来,塞进怀里,却没有走,只是在那个来客身边坐下来。


“你是什么人?”他有些好奇地问来客。


“问人之前,难道不当先报上名来?”对方却说。


“报上名来就报上名来,我是小豆子,在琅琊阁当差,职务是司书童。好了,现在到你了。”


“我从金陵来。”来客说。


“金陵?”小豆子听来琅琊山的客人说过这个地方。


他们说,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就住在那个地方。


他们还说,那是一个被高高的墙围起来的地方,连只鸟也飞不出来。


那有什么好的,小豆子想。要他说,他们琅琊阁才好呢。碧水青山任鸟飞,多么自由自在。


“听说金陵有了一个新皇帝。”小豆子也是听那些客人议论的,“那么之前那个叫什么萧景琰的皇帝是死了吗?”


“死了。”


“他们说他是个好皇帝。”


来客笑了:“是非功过,但凭后人说。”


小豆子不懂。


“他是不是好皇帝我不知道,”来客解释,“但我知道他是个无愧于心的皇帝。”


这下小豆子大概是懂了。


“对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我叫萧景琰。”


“骗人。”小豆子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跟之前的皇帝一个名字?”


“我没骗人,”来客道,“因为有人说过,我这辈子做得最糟糕的事就是骗人。”


“我就叫萧景琰,”他道,“不过你也可以叫我水牛,飞流也这么叫我。”


提到飞流大人,小豆子立刻忘了刚才的疑问。


“你跟飞流大人很熟吗?”他问。


“还行。”来客逗他,“怎么,你很喜欢飞流大人?”


“当然了。”小豆子自豪,“飞流大人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不过飞流大人说不是,”然后他想了想,“飞流大人还说,那个疯子以前武功比他还好呢……不过我可不信。”


“疯子?”


“嘘。”小豆子比了个手势,“轻点声,这里只有我敢这么在背后叫他,别人都恭恭敬敬地管他叫少阁主。”


他晃了晃脑袋:“可是疯子说,大家都不诚实,只有我是最诚实的。”


来客的眼神闪了闪:“蔺……那个人在哪儿?”


“就住在后山的别苑,”小豆子说,“他平时倒是好好的,但是一旦发起疯来就会变得很吓人,所以老阁主才把他安置在离主阁很远的别苑。我的工作就是看着他,一旦他发起疯症来,就立刻跑去报告孟掌柜和飞流大人。飞流大人说了,那么多人里,就我跑得最快,所以这活儿就归我了。”


“你摘这么多杏花,也是为了那个人吗?”


“对啊,疯子说春天到了,该吃玄饼。他要做杏花玄饼,所以我只好帮他来偷孟掌柜的杏花。”小豆子捻了一朵杏花叹了口气。


来客看着他:“小豆子,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刚好我跟飞流大人熟,我去跟他打个商量,让你以后跟着飞流大人当差好不好。”他道。


“真的?”小豆子一听眼睛发亮,一蹦三尺高,满怀杏花掉了一地也浑然不觉。


“真的。”


小豆子开心坏了,可是然后他又有点担忧起来:“好是好,可是我现在这份差事怎么办呢。”


“刚好我现在是个闲人,刚好我无职无位,所以特别想在琅琊阁谋份工作。要不你这份差事,我帮你顶好不好?”来客道,“你放心,我跑得特别特别快。”


小豆子狐疑地打量他:“你愿意去疯子那儿当差?你也疯了?”


来客仰天大笑。可是小豆子却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我没疯,”然后这个叫萧景琰的人道,“我只是醉了,做了一场大梦,现在终于醒了。”


 


 


 


其三  若梦浮生


 


从梦中醒来之前,萧景琰还是那个坐在三千宫阙之上执掌天下的帝王。


阶下仙乐袅袅,歌舞升平。


他就坐在清泉殿上,看着底下的歌舞。


为了庆祝自己的宝贝妹妹终于出嫁,慕容南柯不仅送来了丰厚的陪嫁,居然还带来了一支千人舞阵。这么多人的舞阵,就连朱雀殿都装不下了,萧景琰只好吩咐礼部将宴席的地点设在清泉殿下那个巨大的露天场地里。


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的宴席设在阶下,而大梁南楚两位帝王则在清泉殿外廊下对饮。


夜色倏然降临,殿下燃起无数盏琉璃彩灯,灼灼耀眼,像是忽如一夜开了千树万树的金花银瓣。


千人舞阵就在这片盛世繁花之中起舞。


广袖舒展,裙袂微旋,清歌曼妙,舞姿袅袅,直把人间化成仙宫,秋夜染为春晨。


舞阵忽而含情般合拢,忽而热烈地绽放,宛如枝头烂漫如幻的春桃,让萧景琰忍不住又堕入了那个看不清的旧梦里。


“景琰兄。”然后他听到坐在身边的慕容南柯叫他。


他知道自己大概走神了。


“看歌舞看得太起兴,”他转头看向慕容南柯,“你刚刚说什么?”


“我刚刚说,当年我们一起夜游金陵,在涪陵江畔望江楼边那个做糖人的大爷你是否还记得?那个大爷做的糖人当真精巧可爱,后来我在南楚有时候突然想吃糖人,也派了属下找人来做,可都没有能跟那个大爷做得一样好的。”


“记得。”萧景琰点头。


“不知道大爷今年中秋是否还有摆摊子?”慕容南柯道,“若是有,我一定要去光顾一下。大爷当年做的那花好月圆的糖人可还算是庭生和雪珠的定情信物呢。”


萧景琰沉默了一下。


“大爷去年就过世了。”他道。


当年在十里城里,自己曾对那个人说过的:若是回得去,他还想去大爷那里买糖人吃。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金陵,就真的年年中秋都去江畔的灯花夜集,跟大爷那里买个糖人,然后再陪大爷聊会儿天。


……直到去年那个卖糖人的摊子换了别人。


他问旁人,才知道大爷已经过世了。


慕容南柯听了,好久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杯中酒沉默。


“原来人的一辈子就这么一下子过完了。”然后他摇了摇头,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的时候,他问萧景琰:“你呢,萧景琰,难道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不立后不纳妃?”


“有什么不行?”萧景琰道,“大梁已有储君,并非后继无人。”


“没什么不行,我只是怕你老来孓然而立,旁顾无人。”慕容南柯兀自端起酒杯,“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殚精竭虑的皇帝,也是我见过的最不快乐的皇帝。”


“很久之前,有个前辈跟我说过一句话。大舍,大得。”萧景琰说,“我背负着故人心愿和百姓寄望,为了这个国家,我不介意舍弃一些什么,包括一点快乐。”


“巧了,很久之前,也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慕容南柯说,“他说,也许很多年以后你会发现,原来还是梅长苏那小子讲得最对。”


“什么最对?”萧景琰问。


“南柯一梦,不如下棋。”慕容南柯回答。


在少年时,慕容南柯曾经觉得天下权力非他所求。万里河山,他只想去看看它,而不想去征服它。他只想做个自在人,交朋友万千,有知己一二,过一个欢喜人生。他只想求个真心人,不像父皇一样嫔妃百千,只要她一个。他只想亲手为她披上最美的嫁衣,与她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后来他真的求到了那个真心人,但是他却没有好好珍惜她,没有保护好她。


如今他登基称帝,握天下于掌中,九州共倾,万民朝拜。


可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他不知道。


梦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那个混账,说好了要到他的梦里来,陪他下棋喝酒,却总也不来。


难以入眠,慕容南柯在夜里常常重登那个他在年少时候经常伏栏读书的高楼,望月半当中,寒光一如旧日清幽廖亮。


这里还是一样的清冷啊,他想。


而等到妹妹出嫁之后,这宫里就真的连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也没有了。


可是……如若当时自己能够听那个人说的,带着她一起远走江湖的话,那么现在的他是不是会有一方对着青山的庭院可以下棋,一个执子之手的人可以偕老?那么他的一辈子会不会不只是剩下一片雕梁玉砌的荒芜而已?


晚了,可惜。他想。


……太晚了。


等到想明白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放下酒杯的时候,慕容南柯带着几分酒意托着腮看向萧景琰。


“景琰兄,想不想知道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一个天大的秘密。”慕容南柯道。


可是他转而又叹了口气:“可惜啊,我答应了别人,不能说。”


“神神秘秘的。”萧景琰看他一眼,“什么秘密这么了不起?”


“若是知道了这个秘密,当今大梁天子的天就要塌了。”慕容南柯扬眉,“你说,这秘密是不是很了不起?”


当今大梁天子不就是自己嘛。


萧景琰望着面前这位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南楚大帝,猜测他到底多喝了几分。


“南柯兄,你醉了。”


“醉了好啊,醉了好。”慕容南柯笑着看向萧景琰,“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要替他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可是我这个人呢,一旦醉了就酒品不好,就爱胡言乱语,就守不住秘密了。”


他看着萧景琰道:“景琰兄,你知道这天底下有一种叫做销魂噬骨的毒吗?”


 


+++


 


那个秘密砸了下来,劈头盖脸,直把萧景琰砸得心魄俱惊,肝胆俱裂。


他明明是坐在清泉殿上,却觉得自己摇晃在疾风骤雨的海上,恶浪滚滚滔天,倾覆就在一念之间。


……天塌地陷。


他一把抓住了慕容南柯的衣襟,胸口剧烈地震荡着,仿佛所有的血都涌到了喉咙口。


开了好几次口,还是说不出话。


终于发出了声音,却颤抖着,狼狈不堪。


“你说什么?”他咬着牙关,“你再说一遍?”


“说几遍都行。”慕容南柯淡然道,“只要你敢听。”


是真的。萧景琰突然明白过来。


慕容南柯说的,都是真的。


他拼命想要忘记却在午夜梦回时常常闯入他梦境的那个人,突然再次落到了他的记忆里,那般白衣广袖,笑语翩然。


心的阀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住,往事如潮涌动,一幕幕,一出出,刮骨带肉的疼,让他动弹不得。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人走的时候边笑边吟的那一行诗。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


那时他以为这是离别之诗。


现在想来,那不是离别,而是诀别。


辞君去一行清诗,自此后生死殊途。


他仍然记得那个人走的时候那一脸春风悠然……明明那个时候,那个人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心就像是被撕开了血淋淋的一块,萧景琰放开慕容南柯,冲到栏杆边干呕着,仿佛想要把心里的血连着酒一起吐出来。


那个时候,他想,那个人终归是选择了江湖。


也好,若是自己,在那个人和江山之间,也会选择江山。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他只能那么做。


可是原来他错了。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错了。


原来那个人选择了他。为了他,舍了命,也舍了江湖。


他记得那个人说:我是真的很想陪着殿下这一生的。


原来不是那个人不想陪,不愿陪,而是他已经倾尽一切,包括性命。


……他没有什么可以拿来陪他了。


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宛如他胸口里翻江倒海难以安静的情绪。


萧景琰紧闭双目。仿佛唯有如此,他才看不见属于自己的天崩地裂。


“销魂蚀骨……真的没有解吗?”他问。


“有解啊,”慕容南柯道,“中了这种毒的话,死了,就算是解脱了吧。”


“不过你也不用觉得欠了他什么。”慕容南柯笑笑,“这是蔺晨那小子自己的选择,他那么喜欢你,那么就连死,大概也是带着欢喜的。”


萧景琰攥紧了拳头,想要把所有的动摇都握在掌中,却握不住。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慕容南柯摇头,“琅琊阁封锁了一切关于那个人的消息。你的这个问题,除了琅琊阁,没有人知道答案。”


这么多年,萧景琰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关于琅琊阁的传闻。


他们说,飞流成了琅琊阁的首席护卫。


他们说,老阁主大病已愈,常常云游在外,这阵子又在毒心谷住了大半年。


他们说,老阁主不在的时候,孟文蔡就是琅琊阁的当家,管着琅琊阁的情报生意。


他们唯独说不清的,就是关于那个人的确切消息。


有人说,蔺晨已经没有在江湖露面好多年,定是隐居琅琊阁重修兵器榜呢。


也有人说,他们上琅琊阁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个少阁主,他一定是去了江湖哪里逍遥。


还有人说,不对不对,蔺晨是去了昆仑山挑战剑客伏龙子去了。结果输给了伏龙子,就在昆仑山住下来修行了。


可偶尔也会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在哪里哪里见过蔺晨,可若是仔细问来,却也不过只是些道听途说而已。


而萧景琰只是听听,并未深究。


若那个人想来金陵,自然会来。他不来,那么必定是有哪里的风景比金陵更好哪里的美酒比金陵更浓哪里的人儿比金陵更美。他那个人,心想去哪里,腿就往哪里走。便放他去逍遥吧。


萧景琰以为,他们选择了各自的选择,舍弃了各自的舍弃。


从此庙堂江湖,天涯两端,各自安好,倒也不错。


是的,他一直这么以为。


……直到慕容南柯把这个秘密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浮生一世,萧景琰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清醒。舍该舍,得应得。


那个时候在十里城,蔺晨说要走的时候,尽管心如刀绞,他却咬紧了牙关,不肯表现分毫。


他以为那个人放不下江湖。他以为自己放他回江湖去,不去挽留,不说不舍,便是对他最好。


可是没想到……自己早已醉了,还醉得如此一塌糊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怔怔问慕容南柯。


因为我已经太晚了,慕容南柯想,晚到无可挽回,晚到所有的欢喜都成了南柯一梦。


可是你,如果你还能伸手抓住属于你的那一缕清风的话……


“我说了,因为我醉了。”慕容南柯笑道,然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萧景琰看他拿着半壶酒,踉跄着脚步,慢慢走下清泉殿的石阶去。


许多南楚宫人涌上来,想要扶他,可是这位南楚大帝只是大笑着挥开了他们的手。


他击节而歌,伴乐而舞,一路大笑着走下了台阶,走进了载歌载舞的千人舞阵之中。


萧景琰看舞阵倏然打开又合拢,把慕容南柯的身影吞没其中。


——就如很多年前他在清泉殿上看过的那朵盛放到极致又倏然收拢深藏于雪下的牡丹。


 

【蔺靖】《诗一行》卷十《两心誓》其一

阿不:

作者:“两”字章终于开篇了,也意味着《诗一行》这个故事终于要走到结局了。谢谢大家,愿意陪着我一路走到了结局。昨天看卷九结尾大家都很受伤,我也很想告诉大家我心里构思的真正结局。可是请原谅我没有给大家剧透,因为我一直希望我的故事是未知的,我希望大家都能跟着故事里的一字字一句句去爱去痛去欢喜去悲伤,陪着故事里的人物一起去经历去跋涉去翻山越海去走马江湖。流泪也好,欢笑也好,每一次的故事每一天的心情都是崭新的。


《诗一行》已经超过30万字了,我想我能一路坚持写到这里,里面有太多大家的功劳。是你们的“喜欢”一直支持着我。现在这个故事快要结束了,我想说,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请不要吝惜你们的喜欢,一句评论也好,一个赞一个推荐也好,请留下喜欢的痕迹。我会珍惜的。因为就像我在故事里写的,喜欢,它是分毫不费,却也是千金难买的。谢谢大家,爱你们!


 


 


 


其一 若渡青山


 


那一年,是梁英帝萧景琰即位后君临天下的第七年。


金陵突然下起大雪。


天空整日整日灰蒙蒙的,狂风呼啸,雪花从天空轰然落下,将人间覆满冰霜肃杀。


在那场大雪之中,这位为了国家殚精竭虑的帝王突然病倒了。


明明开始只是一点风寒,可病症却突然就和那漫天喷涌来势汹汹的大雪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了。


召集了太医院日夜会诊,可是皇帝的病情却在一日日加重,不见好转。


不知道为什么,人们突然想起了当这位帝王还是少年皇子的时候,在北境赢得的第一场让他声名大振的硬仗。


那个时候雪也是下得那么大,如鹅毛翻卷,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茫茫白色。


也许是命数,他们在心里默默想到。


——由雪中兴,至雪中衰。


萧景琰即位的第一年,就改革国策,恢复商业,奖励农业,振兴经济。他自己也以身作则,入则冰壶秋月,出则敝车羸马,是大梁历代最清廉节俭的一位帝王。他封列战英为戍北大将军,梁燕划龙宿山和大悲山为界,订立协议,彼此不犯。霓凰郡主和列战英分守南北,边境得到巩固。其后大梁一扫往日的颓气,政治清明,官吏廉洁,政局安定,国力复苏,四海太平,人民安居乐业。


后两年,南楚皇帝驾崩,立遗诏传位于六皇子慕容南柯。


拘于冷宫的二皇子慕容云飞于多年前已经暴毙。而如今的皇子之中,属六皇子慕容南柯在朝野势力最盛。他轻而易举地就扫平了反对势力,登上了帝位。此后,慕容南柯对内分田减税,对外募兵强军。在他在位的十六年,南楚变得非常强大,不仅将南部诸族全部收为自己的属国,军力也远超北燕。可慕容南柯从未对大梁动过一兵一卒。他在位期间,南楚一直与大梁交好,楚梁边境大修商路,广开通牒,干戈歇息,人民休养,好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


而慕容南柯即位的那一年,萧庭生刚好年满十六。


萧景琰欲将他立为储君,可是萧庭生却不肯接受,并提请投身行伍,治军戍北。


本来自王妃柳氏过世之后,皇帝一直没有立后纳妃。他后宫空虚,亦无子嗣,只有一个皇长兄祁王之子萧庭生常伴左右。拥戴萧景琰的众臣怕这个义子有虎狼之心,窃国之谋,这回听说他向皇帝请求领兵戍北,不禁松了口气。可是没想到萧景琰却执意立萧庭生为储君。一时之间,宗室属臣之中议论纷纷者有之,奋而启奏者有之,但是萧景琰却置若罔闻。


十六岁的萧庭生跪在阶下,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那正是萧景琰当年为了替母妃请命长跪过的地方。


不过那个夜晚下着飘扬的大雪。而这个夜晚没有雪,只有潇潇春雨,微暖还凉。


萧庭生在雨里淋着,萧景琰就站在他旁边,也陪他在雨里淋着。


“雨夜寒凉,回去吧,陛下。”萧庭生恳求道。


“你什么时候起来,我就什么时候回去。”萧景琰说。


两朝老臣高湛早已头发斑白。他在旁边擎着伞,想要给这两父子打伞,萧景琰却不让他过去。


他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想他高湛这一生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全都安然渡之,没想到最后却遇到了这一对脾气都执拗得很的父子。他拿他们两个没有办法。


“义父。”萧庭生仰头看萧景琰。


“终于舍得叫我义父了,”萧景琰笑笑,“最近似乎为了避嫌,你连声义父也不肯叫了。”


“我……”萧庭生被看穿了心思,忍不住讷讷无言。


“怎么,大家都说你有窃国之思,你往心里去了?”萧景琰问他。


“庭生万不敢有此想法,”萧庭生连忙道,“当初苏先生将我救出内廷,恢复我的自由之身,您又认我为义子,将我养大成人,到后来蔺先生为我平反,救我出死牢,您又给了我姓氏和身份,让我在天地之间终于有了可以栖身的一席之地。我这辈子承受了太多人的恩德,以此生报之而尚嫌不够,又怎敢有半分窃国之思……”


“何窃之有?”可是萧景琰打断了他。


“什么?”庭生怔然。


“我问你,你本来姓萧,何来窃国一说?我再问你,你乃我皇长兄祁王之子,若当年没有梅岭之变,祁皇兄必然即位,你乃长子长孙,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储君,何窃之有?”萧景琰神色肃然,字字千钧,“古人云,诛纣一夫,未闻弑君。将来你若以尧舜之德治理这个天下,就是承国。你若以桀纣之暴蹂躏这方生民,才是窃国。是承是窃,不在别人之口,而在你自己的心。”


“我的话你听懂了吗?”然后他问萧庭生。


“听懂了。”萧庭生愧然答道。


“听懂了就起来吧。”萧景琰说,“我们两个在雨里倒是凉快,可怜你高湛爷爷的风湿病又要犯了。”


“正是正是。”高湛赶紧过去把萧庭生搀扶起来,又他们两个打上伞。


“你想去北境,我可以让你去北境。”看到萧庭生有所醒悟,萧景琰终于神色温和了许多,“我也曾驻扎北境多年,在行伍之间锻炼,很有好处。如今北燕虽然多年不犯,但是依旧蠢蠢欲动,你去看看,跟着战英一起学学如何治军也好。要当一个好皇帝,内学治民,外学治军,都不可少。若无太平盛世,又何来繁荣市景。还有,别以为去了北境,没有我在你身边,就可以放松偷懒。你的路还长着呢,从今往后,你肩上的责任会更重,所以更要修身治学,精进自身,知道吗。”


“是。”十六岁的少年郑重承诺道,“定不负义父所托。”


“还有,”萧景琰想起来,“你琼芝嫂子也有好些日子没跟你战英哥团聚了,你这次去,顺便可以护送她和孩子一起去看看你战英哥。”


“琼芝嫂子属老虎的,哪用我护送。”萧庭生嘀咕。


高湛忍不住掩着嘴偷笑起来。成亲这么多年了,列战英看见他家娘子还跟老鼠见了猫,不是,老虎似的。至于庭生,不知道怎么的,高湛总觉得他这方面跟列战英有点像。


不久,萧庭生被立为储君,同时封朔北侯,远赴北境,和戍北大将军列战英一同负责北疆防务。


此后三年,萧庭生在北疆奋发图治,建立边城,开田拓土,保护牧民,兴发商业,同时从严治军,演习武艺,确保边关无扰,商路平安。几年下来,就连本来荒芜凋敝的北境竟然也有了欣欣向荣之色,无论大梁还是北燕边民都传颂着朔北侯的威名和仁德。


萧庭生在赴北后的第四年赶回了金陵,不为别的,而是为了他的大婚之事。


那一年,南楚的九公主慕容雪珠招亲天下。


谁都知道这位九公主仗着南楚皇帝的宠爱娇蛮异常,就连婚姻大事她也不要她皇帝哥哥赐婚,决定广招天下英雄,自择夫婿。


大家都在猜测大梁将要奉上什么天下奇珍作为聘礼,可是没想到萧庭生却单骑匹马,只带了三样东西就去了南楚。


——江心月。杨柳风。杯中雪。


这三样宝物的名字谁也没有听过,可是没想到这位南楚公主却非常喜欢。


“那么多年了,我遍寻不得的宝物,他居然还记得。”慕容雪珠笑了,“好吧好吧,总归我还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既然拉了勾勾了,就不能反悔了。”


于是南楚和大梁的联姻就这么成了。


这一年的金秋天高气爽,大梁储君萧庭生正式迎娶南楚公主慕容雪珠。


虽然萧庭生带去的聘礼只有三样,可是南楚送来的金银美玉宝物奇珍各种陪嫁却是一车接着一车,走了整整半个时辰都没有从大梁城关走完。就连南楚大帝慕容南柯也为了这桩婚事亲临金陵城,足见他对这位妹妹有多么宠爱。


金陵城迎来了梁英帝这位清廉节俭的皇帝登基以来最大的盛事。


一时间城内彩灯齐升,歌舞不绝,火树银花,一派繁华。


慕容南柯和萧景琰在清泉殿上把酒言欢,大饮三天三夜。


可是人们说,正是朔北侯的新婚大喜勾起了皇帝的伤心事。


在纵酒狂歌,繁华竞逐后的孤独寂寥中,这位鳏居多年的皇帝想起了他早逝的王妃。


春秋弹指间,只余一人生白发。


忽梦少年时,却无故人共笑谈。


……那是一种怎样的孤单悲凉啊。


在这桩喜事过去之后,纷飞的大雪和帝国的冬天就这样来到了。


先是久病缠身的静太后终于在这场大雪中故去了。


不久,满怀丧母之痛又操劳国事的皇帝也病倒了,日复一日呈油尽灯枯之势。


大家都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位年轻的帝王,他来的时候,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带来了万丈晨光,为这片腐朽动荡的大地带来了全新气象。而他走的时候,众臣在殿外伏跪痛哭,万民在街头燃起了长命灯。


在弥留之际,萧景琰的身边只有三人陪伴——列战英,高湛还有萧庭生。


萧景琰看着他的挚友、老臣和义子,神色平静坦然。


“义父……”


萧庭生潸然泪下,痛哭不止。


“不要哭,傻孩子。”萧景琰替他擦眼泪,“记住我的话。有些事,不在别人之口,而在你自己的心。”


见萧庭生郑重点了点头,萧景琰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吾心安处,今吾往矣。”


在那个大雪纷飞之夜,梁英帝长辞于世。年三十二岁。


他留下了诏书,传位于其皇长兄之子——储君萧庭生。


月后,萧庭生继位,改年号“承恩”。


这便是在位四十四年,将大梁推上承恩盛世的伟大帝王梁承帝的开始。


但是在那一年,他还不是那位伟大的帝王。


他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刚刚亲手埋葬了他的义父,觉得失去了心里的支柱。而整个世界的重担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此刻他站在三千宫阙之上,就如同他之前每一位站在这里的帝王一样,听着在这宫阙之间穿行的冰凉的风。


他年轻的皇后站在他的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很暖,连带着他的心也一起暖和了起来。


于是他仰起头来,视线穿过这重重复重重的宫阙的琉璃顶,望向远空下的连绵绿色,望向这片被交到他手里的峥嵘河山。


就像是义父曾经说过的,他想,只有好好地治理这个家国,这片山河,他才能不愧对自己这辈子所得到的恩德。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承诺。


新的帝王君临天下,江山又换了主人。


可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琅琊山却始终如一,依然闲云缭绕,绿竹苍翠。


但这一年春雪初融的时候,却仿佛有了什么不同。


当十里杏花林的初杏绽开了第一缕娇嫩之色,琅琊阁上也悄悄来了一位贵客……


 

【蔺靖】《诗一行》卷九《一行诗》其五至其十(完)

阿不:

其五  大捷日


 


燕军北溃之日,有一支军队自西而来。


梁军也好,渝军也好,经过和龙军一役,都已身心俱疲,折损巨大。


无论来者何人,他们都无力再与之一战。


萧景琰的铁甲黏在身上,血和汗混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


探子来报的时候,他拄着剑,才能勉强站住。


“报告殿下,是胡族军队,大约有五万人,停在十里城外五里,没有再靠近,只有一人,孤身匹马,朝着十里城来了。”


“是信使吗?”


“不,是他们的主帅。”探子道。


而这个主帅进城的人,蔺晨就在城关外迎他。


“哟,这明明漫天吹的北风,怎么把你这个南方人士吹来了?”蔺晨看着慕容南柯笑。


慕容南柯下了马来,看看蔺晨,又转身朝旁边的萧景琰作揖:“见过靖王殿下。”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六皇子。”萧景琰道。


“从南楚调兵来不及,所以我从胡族借了兵,日夜兼程赶赴这里,”他道,“现在怎么说我也是他们的驸马爷了,一时凑不出多少人,这些人还是借得来的。”


说着,慕容南柯又看向蔺晨:“我发了好几封飞鸽传书给你,想要告诉你我借到兵了。”


蔺晨抬头望望天:“风雪太大,大概帮你传信的鸽子也冻死在路上了。”


“有劳六皇子多走了一趟。”萧景琰道,“此番你搬胡族军队来救梁,南楚朝廷那边会不会对你有所不利?”


“不妨。”慕容南柯道,“如今南楚局势已定,暂时不会起什么风浪了。”


“反正十里城的围城之困解了,是从你那里借到的兵,还是从大渝借到的兵,不都一样嘛。”蔺晨道,“只要结局皆大欢喜就行了。”


他一把勾住了慕容南柯的脖子。


“咱们三个好不容易金陵后再聚,大劫后逢生,今晚一定要一起喝一杯,大醉方休,不醉不归。”蔺晨道,看向萧景琰,“殿下说呢。”


萧景琰笑了:“好,就照先生说的。”


烽烟散尽。


就连下了好几日的鹅毛大雪也渐渐小了。


日光穿透了苍茫寒意,天空渐渐由灰暗变得清明,就如同十里城军民欢欣的心情。


渝军后继到达的运粮车一辆接着一辆地驶入了十里城,解决了十里城的缺粮之困。


士兵搜寻掩埋着同袍的尸体,百姓自愿和他们一起清理着战场,为这些护城到最后一刻的战士竖起一尊尊无字碑。


就像是当年的不度城一样,十里城将要名留青史,成为梁燕边境的另外一个铁牢关。


而这些守城而亡的将士,虽然不能魂归故里,却会和这座城池一样风霜不摧,屹立不倒。


萧景琰回到帐中,打算脱掉盔甲,洗清一身血污。


蔺晨在帐中等他,早已烧好了一盆热水,看他进来,便帮他卸甲宽衣。


萧景琰看蔺晨自己也才刚刚从阵上下来,虽然清洗了一番,却洗不去一脸疲惫神色,便按住了蔺晨的手。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也去歇着吧。”


“哎,这怎么行,说好了我会服侍殿下的。”蔺晨说,然后贼贼地笑了,“我保证我会很温柔的。”


萧景琰一下子想到了那日夜里两个人在自己帐中肌肤相亲颠鸾倒凤的场景,不仅气血上涌,脸都红透了。怕蔺晨看出来,他连忙三下两下脱了衣服,整个人浸入盆里,只露了半个脸在盆子外面。可是蔺晨虽然嘴上爱讨便宜,手上却规矩得很,很认真地帮萧景琰擦着背,还避开了有伤口和淤青的地方。


萧景琰肩膀上的伤口刚刚愈合了一些,经此一战又裂开了。


“疼吗?”蔺晨问。


萧景琰摇摇头。纵是满身伤痛,可是和这劫后余生的狂喜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


他活下来了,他等到了这个人回来。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高兴的了。


“老这样不行,会容易变成陈伤的。”蔺晨仔细查看他的伤口,“等回到了金陵,殿下要找个御医好好看看,最好歇上三四个月,肩膀都不要用劲。”


“没什么要紧的。”萧景琰不以为意。


“等你到了七老八十,就知道到底有没有要紧的,”蔺晨叹息,“殿下啊,就是太不知道珍惜自己,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萧景琰心里想,这不是还有你嘛。


可是他没说出口,这么肉麻的话,他可说不出来。他又不是那个厚脸皮的家伙,什么都能说。


正想着,冷不防从后面圈上来两只手,把他圈在中间。


“怎么了?”萧景琰问。


蔺晨搂紧了他:“有一刻,觉得自己回来晚了,觉得见不着你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景琰把手放在蔺晨的手上,却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让他松开,还是让他把自己搂得更紧。


他转过头去,想要说什么,但是他忘了他依然是那个不太懂说好听的话的萧景琰。


浓情蜜意哽在舌尖,都化成了一个名字。


“蔺晨……”


蔺晨凑过来,含住了他的嘴唇。并不激烈,仿佛是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充满珍惜。而他只是闭着眼睛,任凭蔺晨吻在他的唇上,唇齿研磨,情丝纠缠。


外面有士兵来报:“殿下,有人求见。”


蔺晨在他唇齿之间笑了。


“殿下看看,你带的好兵,就没有一个识相点的。”他说着,这才恋恋不舍从萧景琰唇上撤开了。


“快洗吧,一会儿水该凉了,我先去庆功宴那里看看有什么要帮忙。”他对萧景琰道,然后掀了帐帘子先出去了。


萧景琰换好衣服,出了帐来。


他正想着不知道是谁人来见,没想到却见到了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故人立于帐前,满脸盈盈笑意。


“见过殿下。”柳氏屈身对他作揖,小腹微微隆起。


 


+++


 


风雪终于停了。云雾散开,天边晚霞密布。


落日融金,竟有几分像旧日在五重塔看到过的暮色。


城墙上都是龙军攻城时留下的痕迹,千疮百孔,在暮色之中,更添几分沧桑味道。


萧景琰和柳氏沿着城关慢慢走着。


自他利用五重塔机关和玉舍利的传说帮她脱身并派人暗中送她离开金陵,不过才几个月时间,但是再见却已是恍如隔世。


这中间发生了太多事。


在卷入阴谋的漩涡之中沉浮不定的时候,萧景琰也曾想过,好在她不在了。这牢笼地狱,至少有一个人可以脱身也是好的。


现在看她,虽然一身布衫不施脂粉,却笑意盈盈,和萧景琰记忆中那个总是一脸枯寂的她判若两人。


“几个月了?”他问。


“三个月了,开始显怀了。”柳氏道,笑着摸摸肚子。


“你夫君呢?”


“在城外。”柳氏道,“士兵们正在掩埋同袍尸体,城里的百姓都帮着去清理战场了,他也去了。”


“知道燕军要打过来了,怎么没有逃走?”


柳氏笑笑:“殿下知道的,他腿不好,走不了,便让我走。我跟他说,上次我们分开,差点生死两隔。这次,便在一起吧,不要再让什么将我们分开了,生死也不行。再说了,若大梁是安全的,那么在哪里都是安全的。若大梁要亡了,那么在哪里都是不安全的,我们这些百姓小民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那如果在十里城里,为什么没来找我?”


“殿下大任在身,护城为先,我怎么好来打扰殿下。我想着,若殿下胜了,便来见殿下,谢谢殿下,告诉殿下我过得很好。若殿下败了,也是毫无怨恨。殿下没有弃城,没有放弃一个百姓,那我们陪着殿下一起死,也是甘愿了。”


萧景琰看她:“那以后呢?有没有想过要回中原?”


“还没想好。”柳氏道,“也许等到孩子出生了,长大了,金陵里认识我的老人也少了,我会和孩子他爹一起回去金陵。毕竟,乡音难改,故土难忘。不过也不强求,对我来说,有那个人在的地方,有孩子在的地方,就是家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然后听见她道:“我刚刚在帐外等的时候,遇到了蔺先生。”


“哦。”萧景琰点点头,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道,“他先去庆功宴那里帮忙去了。”


柳氏笑了。


“对了,一直忘了问殿下。殿下呢,是不是也找到家了?”


他抬头看她,她也在看他。那双总能将他看穿的清澈眼睛里带着温暖笑意。


在她面前,萧景琰无需否认,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


“他之所在,吾心安处。”萧景琰背着手望向远空,“那便算是家了吧。”


“真替殿下高兴。”柳氏道,“那个时候殿下总是孤零零的。现在殿下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了,就连金陵也会变得热闹起来了吧。”


暮色渐沉,夜色初升,远处锣鼓震天。


大战告捷的庆功宴就要开宴,就连寒意里也洋溢着一派欢天喜地。


“我们回去吧。”柳氏掩嘴笑道,“去的晚了,怕是殿下家里那位要吃醋。”


 


+++


 


庆功宴上,一众军士喝了个痛快淋漓。


蔺晨果然守约,又吹了一曲《封狼居胥》。


但是不同于那日清晨孤寒里的悠远苍凉,此时曲子变得畅快淋漓,如骏马奔腾,在结尾处又陡然拉高,磅礴巍峨,仿佛举酒告慰英魂:安歇吧,将士们,烽火狼烟已得平息,万里河山已得保全。从此之后,百代江山,千秋大业,壮丽图景才要展开画卷。


“这是属于殿下的《封狼居胥》。”放下竹箫,蔺晨对萧景琰道。


酒过三巡,却还嫌不够尽兴。


蔺晨拉着萧景琰和慕容南柯去了帐外,在篝火旁围炉煮酒,再次开席。


寒意依旧。但是十里城扫尽千里寂寞,点起万家灯火。温暖的油灯在整个城池之中泛着星星点点的光,照亮了如墨黑夜,融化了冬日萧索,带来了一丝蒙蒙春意。


不到半夜,蔺晨酒已多了,往毛毯上一躺,便呼呼大睡。


萧景琰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盖在蔺晨身上,然后继续对着篝火温酒。


他和慕容南柯喝得比蔺晨慢,因此并未醉。


慕容南柯回身望望蔺晨,然后摇头。


“此情此景,突然又让我想起了当年。”


“哦?”萧景琰看他。


“当年也是一样,我和苏兄,蔺晨一起喝酒,明明蔺晨是我们三个人之中酒量最好的,却总是第一个喝醉。因为他任情任性,就连喝酒也是一样。”慕容南柯感慨万千,“看着他,总觉得好像这么多年的时光都不曾过去一样。可是他时此时,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萧景琰不知道慕容南柯是不是想起了屈无双。


屈无双的往事他知道的不多,蔺晨偶尔讲起,也只是淡然一笔带过。


他只知道慕容南柯真正想要娶的人绝非是这个胡族公主。


“你此番和胡族联姻,驸马还没做多久,这么快就要回去南楚了?”


“是啊。”慕容南柯道,“既然十里城之围已经解了,梁燕之战也消弭了,我也可以打道回府了。皇兄被软禁了,南楚朝廷一片大乱,他们急需要我回去重振朝局。”


萧景琰也听说了南楚皇帝软禁二皇子慕容云飞的消息。


他想起了蔺晨说的:皇位之前,无父无子,无兄无弟。


他看着慕容南柯:“你怎么做到的,在一夜之间扳倒了你风头正盛的皇兄?”


慕容南柯摇头。


“不是我,是筝儿。这是她的最后一支舞,”他道,“也是她的第一步棋。”


 


 


 


其六  谁与天下


 


奥秘就在那个玉镯之中。


谁都知道,那个玉镯是慕容南柯送给屈无双的,她一直随身戴着,非常爱惜。


奔赴法场之前,她故意请蔺晨让琅琊阁的探子将这个玉镯秘密送回楚国去给慕容南柯,然后在半路上又故意让玉镯被南楚皇帝派来的细作截住了。


南楚皇帝叱咤风云一生,靠的可不是心慈手软。他多疑成性,就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他一方面令二皇子慕容云飞接手与慕容远致之间的联系,另一方面又在暗中派大内细作观察着所有人包括慕容云飞的动静。


在南楚皇帝截获的玉镯里,果然藏着密信。


信是屈无双写给慕容南柯的,言辞恳切,情谊真挚。


她要他一定要呆在西域,好好做他的驸马,不要再回来了。因为慕容云飞已经不再需要他这颗棋子了。他一旦回来,就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信里说,疯掉的慕容远致在死前不小心说出了他跟二皇子慕容云飞的计划。因为南楚皇帝迟迟不立二皇子慕容云飞为太子,慕容云飞已经等不下去了。他和皇叔慕容远致串通好,要发动宫廷政变。


信里还说,南楚皇帝卧病已久,其实是慕容云飞在皇帝的食物里下毒。当年慕容云飞的母亲被皇帝宠妃丽贵妃在食物里投毒,皇帝其实是知道的。但是为了一个婢女出身的嫔,他不想得罪丽贵妃背后的家族势力,于是便装聋作哑。所以慕容云飞也给皇帝投了同样的毒药,半为篡位,半为复仇。而等到皇帝中毒已深,无力回天,他就接慕容远致回楚国来。由皇叔传先帝旨意,由二皇子慕容云飞继承帝位。


皇帝太了解屈无双对慕容南柯的感情了,就是因为这个,他才用了她做自己的棋子。


所以他没有怀疑这个女人的爱慕之心和临终之言。


然而还有一层更加诡秘的原因,他不敢说,却让他愿意相信屈无双信里写的东西。


……当年先帝暴毙的真正原因。


皇帝没想到的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他的儿子居然也要对他再做一次。


也是,谁让所有儿子里面,只有这个二皇子和自己最像呢。


疑心生诡。诡心生疑。


皇帝立刻命太医查验自己的饮食,果然在里面查出了当年丽贵妃用过的那种毒药。


报应,皇帝想。但是他是不相信报应的。


他不是他的父亲。他更不允许他的儿子成为自己。


他要先下手为强,除掉自己这个能干的儿子。


皇帝立刻找人去亲王府请慕容云飞到宫里来,说是要跟他商量赐封太子一事。慕容云飞一进宫,就立刻被拘了起来。同时皇帝又命人搜查亲王府,果然找出了伪造先帝诏书还有慕容远致写给慕容云飞的密信。


皇帝没想到,他执子一生,到了最后,差点栽在自己儿子手里。


他让人把慕容云飞带去了冷宫软禁起来。可怜慕容云飞趁兴而来,以为自己终于大业成就,得封太子,却没想到自己正要踏上的是一条不见天日之路。


接下来,皇帝便立刻血洗了二皇子党。一时之间,朝中一派人间地狱景象。


而这次向皇帝请命说时机已然成熟应该立刻发兵北征大梁的,也是慕容云飞。


皇帝怕慕容云飞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军中实力。于是他立刻释了慕容云飞的兵权,还把军中将领中疑有慕容云飞亲信嫌疑的全部都软禁了起来。


可笑南楚大军还未北征,却已自内部溃作一团了。


而那个时候慕容南柯已经离开了南楚,为了与胡族联姻一事去了西域。再加上屈无双在信里撇清了他和慕容云飞的关系,多疑的南楚皇帝没有将这件谋逆逼宫之事怀疑到他身上。


不止如此,他还被急急召回。南楚一派颓势,老臣们急需要一个得力的皇子来担负重振朝廷的重任。


萧景琰看着他:“下毒和伪造信函是你做的?”


“她已下了至关重要的第一子,然后把这局棋交到我手里,我自当为她下完全局。”慕容南柯道,“诡道早已在人心中,我要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乘风助澜。”


“这次回南楚,你准备怎么做?”


“除掉我的皇兄。”慕容南柯道,“很快父皇就会发现,他并没有真的中毒,他的病情也非皇兄所致。而且朝廷之中拥戴皇兄铁血政策的官员也不在少数,我要在皇兄可以翻盘之前,将他除掉。然后我要扮演父皇的好儿子,尽管他眼睁睁看别人毒死了我的母妃,逼我最喜欢的女人走上了绝路,我也要扮演他的好儿子,直到有一天他决定把这个帝位交到我的手里。”


他看向萧景琰:“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你在想,我这么做,和我的父皇,我的皇兄,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然后慕容南柯道,“一旦加入了这个王位的游戏,我和他们就是一样的。可是我没有选择。如果我不杀皇兄,终于有一天他要杀我。我的父皇和我的皇叔,就是将来的皇兄和我。筝儿是为了保护我才把自己投入那个地狱之中,也是为了我才让她自己的手沾上了鲜血。她总说她认命。但其实却不是这样。我早该想到了,像她这样执拗到可以让那个清绝天下的楚孤客也无法不接受她的人,怎么会真的认命。她一直在默默地对抗天命,临到死了,还在盘算要怎么走下一步,才是对我最有利的。她不想让我变成第二个皇叔,她想保护我。”


是啊,很久很久之前,那个女孩曾经说过的:南柯哥哥不是说小筝儿是您的福星吗?所以我这个福星要待在您身边保护您啊。


……她一直都履行着她的诺言。


“现在她要赴死了,再也没法保护我了,却不忘还要用自己的死埋子,为我设好一个最有利的开局。我只恨我自己曾经太过天真和懦弱,以为自己可以躲过这个游戏,可是却不知道我早已陷入了游戏之中。在这个游戏里,你要么就是执子之人,要么就是别人的棋子,根本没有第三种选择。”慕容南柯道。


玉镯里藏的是假的密信。而屈无双真正的遗言,蔺晨一笔一划记了下来,通过通天帮的网络,将它送到了慕容南柯手里。


“殿下,小筝儿要先走一步了,此后长路漫漫,您多珍重。您活得好,活得平安,便是小筝儿唯一所求。”


慕容南柯看完遗言,涕泪横流。他想就这么追随她而去。但是他忍住了。因为小筝儿说:您活得好,活得平安,便是小筝儿唯一所求。


……他怎么忍心辜负她。


“我已经做了半辈子的棋子了,”慕容南柯道,“如今她已经为我牺牲了性命,如果我连我自己也保不住,岂不是辜负了她。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她,我不能再做棋子了。就算只是为了活下去,从今之后,我要做那个执子之人。”


……已经到了掀翻棋盘的时候了。


慕容南柯一口喝尽杯中冷酒,长叹一声:“本来我想,如果十里城里粮草足够,等到我击垮皇兄,南境威胁解除,霓凰郡主再疾驰来援,是来得及解除十里城之围的。没想到关山宴齐派了默影卫偷袭了运粮队,造成了十里城的粮草之困。这本来也没什么,水路调粮速度快,就算不从金陵,从靠近十里城的其他城池调粮也还来得及,却想到今年冬天冷得如此骤然凛冽,河水急冻,船只无法通行。无奈之下,我只好从胡族借兵,日夜急奔,想要来驰援你们,却没想到先行传信的鸽子却因为大雪被冻死在了路上,蔺晨没有收到我的信。”


“南柯兄此番来援,已是尽心尽力。现在从大渝借到了兵,围城已解,大战告捷,也算是殊途同归。你的这番心意我和蔺晨收到了,至于其他,不过都是天意,南柯兄又何必自责。”萧景琰道。


慕容南柯笑着摇头:“是啊,终是天意难违啊。”


如墨苍穹之中,突然有什么如春花般明亮盛开。


……是城门哨岗燃起的信号烟!


出事了!萧景琰立刻想到。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急急朝城门奔去,刚到城关,却见有人单骑匹马,疾驰入城中。刚刚进入城门,马便溃然倒下,再也站不起来,连带着马背上的大梁信使也一起重重砸在地上。


看见萧景琰,信使立刻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单膝跪下。


“殿下,这是遗诏,”他将身上背的信筒递给萧景琰,“陛下……驾崩了!”


 


 


 


其七  江湖江山两相分


 


梁帝驾崩,可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帝在弥留之际留下遗诏,传位靖王萧景琰,令他在十里城守城之战结束后,便立刻启程回金陵,继承帝位。如今边境危机虽然缓解,但是大梁国力衰微,朝廷震荡,民生疲敝,实乃危急存亡之际。朝中众臣也在盼着新的君主能够立刻班师回朝,重振朝纲,稳定民心。


萧景琰留下郭青,命他选些兵士重组一支赵家军作为镇北之师,常驻十里城。


其他北征军将和他一起即日返程,在天明之时便开跋回金陵去。


走了那么远的路,打了那么久的仗,战士们想要回家,而萧景琰有责任带他们回家去。


天色微明之时,萧景琰在帐中收拾行装,突然有人悠然而来。


是蔺晨,看来他终于酒醒了。


“大军马上要开跋回金陵,你不回去收拾,在这里做什么?”萧景琰问。


蔺晨站在帐外,影子借着晨光影影绰绰映在帐上。


“我有事要和殿下说。”


“有事要说,怎么不进来?”萧景琰问他。


“不,在这儿最好,”蔺晨道,“见了殿下的面,我怕我就舍不得走了。”


……走?


萧景琰停下来收拾东西的手:“你要走?”


“是,”蔺晨道,“我恐怕不能陪殿下回金陵了。”


萧景琰从来都站得笔直,像株不会随风摇动的树。可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脚下微微摇晃了一下。他扶住桌角,稳住自己,然后才在凳子上坐下来。


“出了什么事?”他问。


“慕容带来的消息,”蔺晨道,“我爹病了,琅琊阁群龙无首,现在正是一团乱。我爹想要让我回去接手琅琊阁的事。”


“昨晚为什么不说?”


“说了好几次,都说不出口,结果反倒是喝醉了。”蔺晨懊恼,“我想啊,要是见了殿下的面,我也许就不想走了,就说不出走这个字了。现在站在这里,见不着殿下的面,说话还利落些。”


怪不得他昨晚喝酒喝得这么多这么急,萧景琰想。原来是事出有因。


“说好了殿下守着江山,我来守着殿下,我没有做到,是我辜负了殿下。”蔺晨道。


“何来辜负?”萧景琰说,“我有我的责任,你有你的责任。我们各自守着自己的责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便没有辜负。”


蔺晨在帐外沉默良久,才道:“我是真的很想陪着殿下这一生的。”


萧景琰也沉默下来。


“先生的心意,我知道。”萧景琰道,“可是人生在世,总非事事尽能如人意。无论最后如何,能够遇见先生,能够和先生走过这么多路,于我已是一生幸事。”


萧景琰突然想起了他们两个人的最初。


从金陵相逢,惊鸿一面。到擦肩而过,各奔西东。


而后锦囊相传,山水相遣,金陵重逢,再续前缘。


从不知到相知,从相知到相许。


没想到到了最后,虽是结了发,定了终身,终归还是要江湖江山两相分。


他想起柳氏说:那个时候殿下总是孤零零的。现在殿下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了,就连金陵也会变得热闹起来了吧。


他想起自己回答:他之所在,吾心安处。


可是因着这个人,自己这颗心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现在却又要同这个人一起失去了。


然而他宁愿遇到这个人。


遇到了他,人生一世,爱恨情痴,都体会了一遍,他萧景琰也算不白活了这一场。


对这个人来说,江湖之事,终难放下。是江湖最好,便让他回江湖去吧。


虽不能相守,但是江湖江山,遥遥相闻,也是好的。


萧景琰取下腰上佩剑,指尖描摹过青阕剑鞘上的纹路。


“既然你要走,这把剑……便还给你吧。”


“殿下留着吧,”可是蔺晨笑着摇头,“宝剑赠美人,正合适。”


顿了顿,蔺晨又道:“而且以后虽然见不着面,但是剑在你身边,见剑如见我,也算是做个留念。就像是殿下送给我的那个耳鼓扣,我也会戴着,一直戴着,到死也不会取下来。”


“好。”萧景琰说,紧紧握住手中剑,“那我便留着。”


一时默然,竟是帐外帐内,相对无言。


半晌,蔺晨道:“带了酒来,走之前,想要和殿下再喝一杯,以后恐怕都喝不到了。”


“好啊。”萧景琰道,“就再喝最后一杯。”


桌上放着冷酒,萧景琰拿过来就给自己斟了一杯。


他看见蔺晨就站在帐外,也自斟了一杯酒。


此时此景,让萧景琰突然想起了那个金陵四月。


春桃盛开,满园粉云,灿烂如人间欢宴。


那个时候他和蔺晨也是一样,窗内窗外,举杯共饮。


可是人间欢宴,终有散席时候。


就像是他和这个人这场并辔的旅途,也终于走到了终点。


从此之后,他们要分道扬镳,各自启程。


蔺晨举杯:“敬殿下。”


萧景琰也举杯:“敬先生。”


帐外天色将明。这个离别的清晨,就和所有清晨一样,终于如约而至。


“我与先生,不悔相逢一场。”


“我与殿下,不悔相逢一场。”


他共那个在帐外的人同举杯。


……一饮而尽。


 


 


其八  不悔相逢 


 


天色微明之时,蔺晨骑着他那匹汗血宝马,悠悠路过山阴处。


有个声音叫他:“蔺晨。”


是慕容南柯。他骑在马上,正在山脚下等蔺晨。


“怎么,不跟我告个别就走啊?”慕容南柯对他道。


“你说你这个人烦不烦,昨晚喝酒的时候你说你要回南楚,咱们不是各饮三杯红尘酒,于万丈红尘中作过别了吗,怎么今日还要告别?这么告别来告别去,还有完没完了?”


“我只是来陪你走最后一程。”慕容南柯道,一夹马腹,马便慢慢悠悠走了起来,跟在蔺晨身边。


蔺晨笑他:“怎么,舍不得我?”


慕容南柯摇头:“我只是想到以后就连最后一个可以一起喝酒下棋的朋友也没有了,有点感慨。”


蔺晨想了想:“无论如何我得谢谢你,昨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没有说破。”


慕容南柯看着前面:“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又被我咽了下去。”


“哦?”蔺晨问,“为什么?”


“我怕你杀我灭口。”


蔺晨哈哈大笑,笑够了才道:“慕容,帮个忙,帮我把脚绑在马镫上,眼睛看不见了,骑着有点不稳……”


慕容南柯下了马来,帮蔺晨绑好马镫。


“没想到你真会喝大渝皇帝赐的酒。”他对蔺晨道,“你知道的,销魂蚀骨没有解。”


 


+++


 


蔺晨前去大渝请兵。


为解围城之困,渝帝派老将尚子章带领渝军十万精兵日夜兼程赶赴十里城。


可是走到离十里城附近还有三十里地处,却突然原地安营扎寨,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了。


蔺晨急急去帐中找尚子章问询。


“尚将军为何在这里驻扎,不肯出兵?”


“时机还不到。”尚子章却如此回答。


“什么时机?再等下去,十里城就算不被燕军攻破,也要弹尽粮绝了。”


“还不到。”可是尚子章却依然这么说。


“那日在殿中,我秘密向渝帝禀明我和关山翰墨之约,你也在场。渝帝亲自授将令于你,要你即刻出兵援梁,”蔺晨看向他,“这是渝帝旨意,还望尚老将军不要耽误战机。”


“让我在这里等待时机的,便是陛下。”尚子章道。


“什么?”蔺晨突然有些明白过来。他皱眉在桌前坐下,“怎么了,大渝现在不是惊弓之鸟了,却要当在后的黄雀?”


尚子章也不隐瞒,只道:“战争本来就是赌博,胜负没有定数。如若大渝现在参战,战局就会被扭转,靖王就能赢得此战。北燕会被压制,可能之后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但是梁就会声势大振,也许还会一日日强大起来。我们大渝,北接北燕,东临大梁。强燕在北,对大渝不利。可是强梁在东,对大渝也不利。没几年前,我们和大梁也是打过仗的,战场上的烽烟虽然消弭了,可是那片血淋淋的土地还没有干哪。梁和燕,无论哪个成为强大的帝国都是陛下不愿看到的。燕强大了,我们受威胁。可是梁强大了,我们还是受威胁。”


“所以你们要撕毁盟约,背叛大梁,宁可成为天下人耻笑的对象?”


“不,天下人不会耻笑我们,因为历史是留下来的人写的。”尚子章道,“我们会去援助十里城的,等到靖王战死,梁军打完了最后一个人之后,等到龙军鏖战到疲惫不堪,已经无法和大渝的十万精兵一战之后。然后我们会这么写这一战的历史:渝军疾驰来援,却为时已晚,梁军全员战死,靖王壮烈殉国。渝军追击燕军,全歼龙军,活捉关山宴齐。”


“早在答应蔺先生发兵的时候,陛下便已这样决定好了。”顿了顿,尚子章补充道。


“好一个一箭三雕,”蔺晨轻笑,“靖王死了,燕军灭了,渝帝还白得一个关山宴齐,用来要挟想要坐上太子之位的关山翰墨正好。”


“蔺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


“聪明什么啊,”蔺晨敲敲脑袋,“这脑袋里的东西比鸽子还不如呢。”


“怪我。”他摇头,“原以为渝帝忌惮燕军四十万大军,不敢出兵,若是知道了虎军不会参战,战局全然不同,就会愿意援手相助,却忘了大国之间哪有真正的朋友,不过都是利益而已。大渝看到了最大的利益,早就把什么盟约承诺都抛在脑后了。”


“陛下也是迫于无奈,”尚子章叹了口气,“陛下垂垂老矣,他忧心待他百年之后,大渝将何去何从。南楚有慕容兄弟,北燕有龙军虎军,就连大梁也有一个靖王萧景琰,可是大渝呢?大渝后继无人。你让陛下如何不忧心?他日日长吁短叹,忧虑深重。夜夜辗转发侧,不能成眠。大渝本来继上次一战以后,兵力一直贫弱,这十万精兵,已算倾囊而出,试问一旦战火烧起,大渝要如何抵挡得住燕军四十万黑甲,或者大梁靖王殿下和霓凰公主带领的军队?可是只要此事一成,大梁和北燕的势力都会被大大地削弱。大渝可盘踞于西北,与南楚遥遥对峙,守得百年平安。”


蔺晨沉默半晌道:“尚将军真的不肯发兵?”


“皇命难违,请蔺先生恕罪。”


蔺晨的眼神冷下去。他的手指放在桌上,一动不动。但是帐中却弥漫着一股凛冽杀气。


“尚将军应该知道,只要能救十里城之围,救靖王,就算要我现在当场血溅三尺劫你为质,用以号令渝军,我也会做。”


“我知道,”尚子章说,“蔺先生要动手只管动手。我都快七十了,活了大半辈子,活够了,一条老命交出去也没有什么可惜。若是用我一条命,能换得大渝日后几十年干戈不举,战火不燃,老朽也觉得值当了。发兵之前,我已经跟底下将士说过,若我有万一,他们无需来救。按兵不动,就是他们需要遵守的军令。”


蔺晨的手捏成拳头,攥得青筋暴凸,良久终于又松开了。


他看向尚子章:“要怎样将军才肯出兵?”


尚子章沉默半晌,深深叹了口气。


“开跋之前,长盛公主去求了陛下。她说她之前在大梁兵马道遇到劫案,早已以为自己没有活着回到大渝的一天了。是靖王殿下揭开了谜案,救了她一命。不止如此,那时虽然得救,她却依旧活在惊恐之中,日日难以平静。是靖王找了一把六弦琴给她,那份恩情,她永远记得。现在靖王殿下危在旦夕,而这份恩情她却不能不报,如若陛下不答应她,她便自绝而死。”尚子章道。


长盛公主当场砸了靖王送她的那把六弦琴。


——父皇若背信弃义,女儿当如此琴。


“长盛公主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她用自己的命为靖王请命,陛下终于还是无法无动于衷。”尚子章道,“他决定给靖王一个机会。”


他挥了挥手,令副将端进来一壶酒。


“我临走的时候,陛下给了我一壶酒,”尚子章看向蔺晨,“这酒是给蔺先生的。陛下说,如果蔺先生愿意接受他的赐酒,那他也可以帮靖王解十里城之围。”


蔺晨盯着酒壶。他明白过来。


“酒中有什么?”


“销魂蚀骨。”尚子章道。


蔺晨愣了一愣,然后大笑。


“陛下太看得起我。”他摇头,“这千金难买的世间奇毒,陛下居然赐给我。”


“陛下说,靖王是虎,而蔺先生是靖王的翅膀。他不怕虎,但是他怕猛虎添翼。陛下还说,若大梁没了靖王,就没有了支持江山的脊梁,到时候,皇室相争,朝臣弄权,不足惧;而若靖王没了先生,就没了号令天下的剑刃,守疆可,争霸难,亦不足惧。我们不能将脊梁和剑刃都给大梁。我们可以去帮大梁守着脊梁,但是首先我们必须折断大梁的剑刃。如今梁燕渝楚,天下四分,重在平衡。有蔺先生在,这平衡就不稳了。天下版图的秤上,大梁太重,别的王朝就容易倾覆。”尚子章道。


蔺晨摇头:“我蔺晨何德何能,担得起陛下如此看重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尚子章道,“蔺先生不要怪我。”


“有什么可怪的?”蔺晨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平头小民要守着自己一亩三分田地,一国之君也要守着自己的百年基业万代江山。不过各为其利罢了。”


蔺晨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


“是不是我喝了,尚将军就立刻出兵?”他问尚子章。


尚子章看着他:“蔺先生三思啊。”


“思过了。”


蔺晨说着就要举杯,尚子章却伸手按住了他手中的酒杯。


“先生……真的无悔?”


“无悔,”蔺晨道,“因为我跟那个人约定过,一定回去。他还等着我呢。”


然后他笑了。


“说好了的,我要做那个人的龙骧,要助他越离侯山,渡弓闾河,大获全胜,平安凯旋。”他道。


 


 


 


其九  牢牢送客亭 


 


“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中了销魂蚀骨的?”蔺晨问。


慕容南柯笑了:“你以为大渝就没有我父皇布下的眼线?”


“原来如此,”蔺晨点头,“不过很快那些都会变成你的棋子了吧。”


慕容南柯不答,只道:“你怎么跟那个人说的?”


“我说我爹病倒了啊。”蔺晨道。


“你爹这么健朗,哪里病了。”


“不然你让我上哪儿找借口去?”蔺晨道,“大梁不可一日无君,琅琊阁也一样,不可一日无主。责任,是最能让他相信的借口。”


慕容南柯摇头:“琅琊阁以后可怎么办?”


“你不去操心你的南楚,操心我琅琊阁干什么?”蔺晨道,“你不是说我爹健朗得很嘛,我想他还可以健朗很多年呢。而且琅琊阁早已自成体系,我这个少阁主在不在,都一样好得很。”


“琅琊阁可以没有少阁主,可是你爹就你一个儿子。你娘那么早就没了,你就这样忍心让你爹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知道,是我不孝,”蔺晨道,“可是我娘死的时候,我爹曾经想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可惜天下没有这样的换法。就算他再怎么神医盖世,也没有以命换命的医术,所以他救不到我娘的命。可是现在,我却我做到了,拿我自己的命换了我喜欢的人的命。所谓死得其所,不过如此。我想我爹应该能懂。”


“慕容,答应我一件事。”然后他道。


“你说。”


“答应我,他朝你若登基为帝,永世不犯大梁边境,不与大梁为敌。”蔺晨道。


慕容南柯轻笑一声:“怎么,死都要死了,还有心思为萧景琰打算?”


“我这是为你打算。”蔺晨扬眉,“你是打不过他的。”


慕容南柯大笑起来。待笑够了他道:“若是我偏要自取其辱呢。”


“慕容,你是我的朋友,而他萧景琰是我蔺晨这辈子唯一喜欢的人。若我活着,最不想看到的,大概就是你们两个相争。”蔺晨笑了,“说真的,我觉得我变成鬼了,应该也是个麻烦鬼,你真的不怕我来找你?”


“来找我好啊,我还怕你不找我呢。”慕容南柯道,“我不怕鬼,南楚皇宫啊一到夜里到处都是屈死的冤魂在游荡,难得能遇到你这样一个死得其所的鬼。”


“我答应你。”然后慕容南柯道,“如果你也答应我偶尔到我的梦里来,陪我喝喝酒,下下棋。自筝儿死了之后,我的梦就是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了。”


“好,”蔺晨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一件……”然后他说。


慕容摇头:“你要交代的后事还真多。”


“真的是最后一件了,”蔺晨道,“关于我的事,不要对他说。”


“知道了。”慕容南柯答应他,“琅琊阁已经少了一个快活的少阁主,这天下不该再多一个不快活的帝王。”


“谢谢你,慕容。”蔺晨道,“若有来世,你还来那个下雨的茶馆里找我,说不定我还在那里下棋,还可以和你战上一局。”


“好啊,”慕容南柯道,“六子不够,下辈子记得让我七子。”


蔺晨大笑:“几子都行。”


过了送客亭,山阴处就要到头。此后,山高水远,前路迢迢。


“你一个瞎子,能走到哪里去?”他问蔺晨。


“别担心,从这里往前二十里地,便有一个琅琊阁的暗哨,这匹汗血宝马足够把我带到那里。在那里,有人会接应我,然后把我送回琅琊阁。”蔺晨道。


然后他对慕容南柯道:“别往前走了,慕容。那个人定会在山坡上目送我离开,你就送到这里罢。”


慕容南柯勒住缰绳,停下马来,看着蔺晨继续策马前行。


“蔺晨。”慕容南柯突然叫住了他。


可是看蔺晨半回过身来,却又心口发烫,喉咙里梗得厉害,竟是说不出话来。


“今生……就此别过。”他只是道。


蔺晨飒然一笑。


“就此别过。”他对这个知己道,“珍重。”


山高水远,慕容南柯想。此生大概再无相见机会了。


他就在那里,望着蔺晨继续往前,终于出了山阴,迎着晨光处去了。


 


+++


 


蔺晨策马前行。


出了山阴处,晨光瞬间大亮。


他看不见,却知道萧景琰此时一定就站在高处的山坡上,远远看他,目送他离开。


他想象那身红色猎装,穿在那个人身上,如火如焰,熠熠生辉。该是多么好看。


可惜,他看不见了。


不然他真想再看那个人一眼,然后把那个人的样子牢牢地记在心上。


他这辈子还剩七日了。够长了。


他还有六日可以记住他。


然后他还有一日可以将这份记忆,这份喜欢埋进他魂魄的最深处。销魂蚀骨夺不走,死亡也带不走。


……值了。


 


 


 


其十  去时一行诗


 


“殿下,是蔺先生。”列战英道。


萧景琰已经在山丘上骑着马伫立了一早上。


此刻听见列战英的话,他远远望去,见蔺晨果然骑马悠然而来,身披一身晨光。


正如很久之前的那个日暮,他在城墙上,也是这样远远看到那个人骑着一匹老马悠悠而来。


“殿下,您不下去送送蔺先生吗?”列战英道,“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和先生说上会儿话。”


“不下去了,想说的都说过了。”萧景琰摇头,“我就在这里送送他吧。”


可是殿下大概是故意穿了这一身显眼的红色猎装,列战英想。


……那样如果蔺先生路过的话,一定一眼就能看到。


可是仿佛全然不觉高坡上有人眺望,蔺晨只是自顾自半念半歌,好不逍遥。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


萧景琰摇了摇头,笑了。


那个时候他不懂,现在却突然懂了。


——这是一行离别的诗。


自此江湖江山各归去。


那个人有那个人的万丈红尘,而自己有自己的千秋大业。


彼此相闻,各自珍重。这于他们两个来说,才是故事的最好结局吧。


“殿下,该起程了。”列战英道。


萧景琰点点头,最后看了那个人的身影一眼,然后勒转马头,跟随大军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他策马前行。


每行一步,就将那个人往心底处埋深一些……直到完全掩映在青山绿水万丈红尘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在他的面前,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初升之日,宛如那个将会气象一新的帝国,在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一行诗  作诀别】完


 


 

【蔺靖】《诗一行》卷九《一行诗》其三至其四

阿不:

作者:今天解决了一个困扰我好几天的问题,很开心。相信人生总是这样,希望多过失望,快乐多过悲伤,乐趣多过苦恼,美好多过凶顽。祝大家六一节快乐,满满童心!爱你们!


 


其三  血染烽烟


 


渝军十万银甲兵,由老将尚子章御军。


他们与梁军前后合攻,气势如虹,一时战意雷动,喊杀漫天。


而与之相比,鏖战了几个时辰的龙军早已疲倦不堪,战意也如他们的兵器和战甲,卷了刀刃,豁了口子。他们听不到主帅的命令,看不到龙军的战旗,在一片银甲和红甲之中,仿佛是烈风中的野草一般,无措地前后摇摆。前面的人被梁军逼着想退下去,而后面的人被渝军追赶着涌上来,反而自己的阵营和自己的阵营撞到一处。


防线一道道被突破,再这么下去,龙军就要支持不住了!


虎军迟迟不发兵,关山宴齐派信使去问,虎军将官却说关山翰墨身受重伤,还没有清醒。而没有虎军主帅之令,虎军不可发兵。


关山宴齐勃然大怒:“什么?反了他们了?我才是燕军主帅,龙军虎军,都必须听我号令。”


他把令牌交给信使:“让虎军立刻发兵,抗命者就是违反军令,立斩不赦。”


可是虎军不来,信使也有去无回,关山宴齐派了默列去探听。


半晌,默列急奔来报。


“怎么了?是不是虎军发兵了吗?”关山宴齐连忙问。


默列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交给关山宴齐。


“他们斩了信使,”默列道,“虎军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现在军情不利,龙军有全军覆没之险,虎军主帅又身受重伤,无力一战,为保存黑甲军实力,虎军要先行撤退,退到龙宿山和大悲山险要之地去。”


“什么?”关山宴齐往后退了两步,踉跄倚靠在战车上。


败了败了,他想。


虎军不援,败军已成定局。


关山宴齐心里愤然,恨不得将手中令牌捏成粉末。


虎军这群将官,在朝中之时便只簇拥关山翰墨一个,对他并无多少尊重,现在居然在对军阵上不听他指令。罪该万死!


是他平时对这些人太仁慈了,关山宴齐想。


他本来有千百种方法可以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的,就是念着南征途上,还可以借助他们几分力量,这才手下留情。不过这次回到北燕,他不会再放过他们。他一定要好好回报今日这份“恩情”。


风里呼啸的喊杀声正在变得越来响,他知道萧景琰带领的梁军正在离他越来越近。


本来胜券在握的战争,到底怎么会变成如此溃败之局?关山宴齐想不明白。


他突然又想起了萧景琰在阵上奋力拼杀,犹如战神浴血的模样。


关山宴齐一直是个顺从潮流趁势而为的人。


他一直觉得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够真正成就大业。


可是也许,反而是像萧景琰那样不识时务不肯顺应潮流的人,才能够真正成为扭转乾坤的人。


也许只有像那样的人,才能真正去改变什么,固守什么,世事或者人心。


也许只有像那样的人,才能真正成就大业,不是为了扬威于四海,而是为了无愧于万民。


“殿下?”默列道。


关山宴齐回过神来。


“传令下去,命各军死守阵地!”关山宴齐对默列道,“还有……把我的护卫队招来。”


五十人的护卫队已经集齐完毕。默列牵过马来,关山宴齐翻身上了马。


他留下龙军拖住梁渝两军,而这个护卫队会护送他一路越过大悲山和龙宿山,回去北燕。


关山宴齐望向远处依然处于厮杀之中的三军,心中不禁慨然。


他来时大军如洪,旌旗漫天,去时却只剩下了这些人随护左右。


但是尽管一败涂地,他还是要活着,一直活下去。


身先士卒是一种选择。弃卒保帅也是一种选择。


就像是他说过的,性命才是青山。留得青山,卧薪尝胆,蛰伏隐忍,他日才能东山再起。


“我们走。”他对默列道,然后勒转马头,策马朝着北面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龙军的旗帜被无数的马蹄踏入泥里,又被雪覆盖,只露出了看不出颜色的一角,在寒风之中孤独摇曳。


……就和他的南征之梦一般残破不堪。


 


+++


 


关山宴齐疾驰出几十里,终于脱离了梁军和渝军的战马脚程可以追上的范围。


他这才松了口气,放慢了速度。


大悲山和龙宿山已经可以遥遥看见。


当年他败在萧景琰手下,没有度过不度城,就发誓有一日一定要越山而来。


今日他终于踏破不度城城关,没想到却在十里城再遇萧景琰,然后又再次败了。


可是此番南征虽然失利,他征服天下的梦却永远不死。


因为他是关山宴齐。他是齐宴天下之人。


注定,他要成为这天下的霸主,这是他的天命。只要假以时日,他一定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突然一阵劲风闪过,伴随一声尖利呼啸。


关山宴齐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在身边驰骋的默列扑倒,一头栽下了马,跌在地上。他正要怒斥默列,却发现一支铁箭整个没入了默列的胸膛,只在背上露出了一截羽翎。


“殿下小心……”默列艰难道,“有刺客……”


关山宴齐连忙躲入马腹下,抬头望去,山坡上突然发来一阵乱箭,如雨而下,顿时他最后的军团也人仰马翻,宛如被烈风扫落的树叶一般。惊马长啸,被射中的尸体从马上跌下来,堆得到处都是。没有被射中的人也被震落马下,被惊马的马蹄踏过,一时间血流满地,尸横遍野,一片混乱,惨不忍睹。


是谁?是大渝的人埋伏了他?还是梁军?


他们是要杀他?还是活捉他,作为质子去和自己的父皇谈判?


关山宴齐抬头望去,高处的山坡上,积雪反射着阳光,太过刺眼以至于他看不太清那个持弓的人的面容。


可是那个身影如此熟悉,即便只是轮廓,关山宴齐也一下子辨认出来了。


是他——那个一辈子都被他踩在脚下的人!


可……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和萧景琰的决斗中受伤,一直昏迷不醒,已经随虎军大军先行撤退了吗?


不,这不可能!


可是在背光之中的那个身影,却明明白白就是燕国二皇子——关山翰墨。


关山宴齐终于明白过来。


可恨!他咬碎了牙齿,顿时觉得口中一片血腥。


自诩为聪明一生的自己,这次竟然中了那个莽夫的圈套!


完了。然后他意识到,这次真的是一败涂地了。无可转圜。


不,不该这样的!他明明是要成为天下霸主的人,怎么可以折在这个人手里!


他该是齐宴之人,他的天命不该如此!


在背光里,关山宴齐看见那个人拉满了弓。


——不!


他想要大喊,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呼啸而至的铁箭削去了他半边脑袋。


 


 


 

其四  天命

 


 


关山翰墨收了弓。


后背上被萧景琰枪尖顶到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他微微皱了皱眉头。


好在那日他如约在铁甲里又穿了锁子甲,不然身受重伤这件事就不只是演戏而已了。


他把弓箭交给身边的默宿,依然望着山坡下的那个人。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现在却跌落尘泥里的人。


关山宴齐的尸体倒在地上,被惊马踏过,以奇怪的姿势蜷曲着。


“本王一直想问你,明明关山宴齐派你来我身边卧底,你为何愿意背叛他而追随我?”关山翰墨问默宿。


“因为我想要当人。”默宿回答。


“人?”


“默影卫不能有自己的名字,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只能在暗中杀人,却不能在太阳底下行走。在太子身边,我们都不是人,只是一片影子。可是我不想这样度过一生。我宁可在太阳底下驰骋沙场浴血而死,也不愿意永远在黑夜之中当一片影子。如今默辰死了,默张也死了,而默列已经习惯了当一片影子,可是我还是想要当人。但只要太子活着,我就永远也只是他的影子。所以我愿意追随二皇子。”默宿道,“生而为人,我想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而只有在二皇子身边,我才可以当一个真正的人。”


关山翰墨长叹一声。


“此次回去之后,默影卫这个机构即刻撤销。对大燕来说,默影卫从未存在过,也将不再存在,”他对默宿道,“剩下的默影卫我全部交给你,你来教他们如何当一个真正的人。”


默宿单膝跪下:“多谢二皇子。”


“不必谢我,”关山翰墨道,“当初你答应帮我的时候,我便和你约定好了。我自当履约。”


不过,和他有约的人,却不止默宿一个,关山翰墨想。


那是虎军刚刚到达十里城脚下安营扎寨的那个晚上,琅琊阁少阁主乔装打扮,混入燕军阵营,趁夜潜入大帅帐中,宛如一阵夜风般,倏然就吹到了他的身边。


看到蔺晨到来,关山翰墨立刻伸手去摸他的剑,但是蔺晨用扇子压住了他的剑。


“二皇子不要紧张,”蔺晨坐下来,对关山翰墨道,“我要是想要杀你,你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关山翰墨知道蔺晨说的是实话。


这个人武功深不可测,在如此近处,想要取自己首级岂非轻而易举?可是蔺晨并没有那么做。


“你不想杀我?”关山翰墨犹疑看他,“你是靖王身边的人,现在两军对阵,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杀我,又是为了什么?”


“谈生意。”


“生意?”


“是啊,我们琅琊阁就是做生意的。”蔺晨笑眯眯地,“不过我这笔生意,可比燕太子给你那笔生意划算得多了。”


“我听过琅琊阁的生意,付出代价,得到答案。”关山翰墨道,“那我能得到什么,又要付出什么?”


“你要付出的是天下。”蔺晨道,“不过这天下本来也不是你的。就算有一天得到了,也是收在燕太子的囊中。可是你能得到的东西却是你梦寐以求的——大燕太子之位。”


“哦?”他望向蔺晨,不知道蔺晨葫芦里埋得什么药。


“燕人尚武,大家都说二皇子才是真正的燕人后人,神器的传承者。而燕太子一点也不像个真正的燕人,他只不过比你早生了一年,就成了堂堂太子,日日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南征也是一样,开城凿门这种流血流汗的活儿全部交给虎军来干。连战下来,虎军折损颇多,实力大减,不知道这口气二皇子怎么咽得下去。”蔺晨摇头,“可是若二皇子能够成为太子就不一样了,实乃众望所归,人心所向。”


“怎么,蔺先生有办法助我成为太子?”


“若南征失利,龙军全军覆没呢?”蔺晨笑道,“一个没了兵权的太子,就像是龙被拔了龙牙,不过就是条蛇罢了。二皇子取而代之,指日可待。”


蔺晨的眉目清爽仿佛春风,但是那笑里却分明藏着惊雷。


不可否认,关山翰墨对蔺晨的话来了兴趣。


他放缓了语气:“那蔺先生说,我该怎么做?”


“说了是生意,那便是有来有往,在我告诉二皇子方法之前,二皇子也要答应我你应付的代价。”蔺晨道。


“什么?”


“若二皇子他日真成了太子,继承燕国帝位,那么梁燕就划大悲山和龙宿山为界,燕军永守不度城之北,有生之年,不犯大梁。”蔺晨道。


“我不犯大梁,怎么保证大梁不会犯我?”


“不会。”


关山翰墨轻哼一声:“帝王心术,你一个琅琊阁少阁主,怎么知道?”


“帝王心术,琅琊阁少阁主不知道。但是萧景琰的心,我蔺晨知道。”蔺晨说,“今日约定,可用我性命为他担保。”


关山翰墨没想到两人之间居然譬如知己,有如此深情厚谊。


但是见蔺晨言之凿凿,十分笃定,便也放下一些心来。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他想。而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扳倒关山宴齐得到太子之位更让他渴望的了。至于犯不犯大梁,五年十年,谁又能真的担保。


“好,我答应。”想到这里,关山翰墨道,“今日约定,用我性命作保。”


“好!”蔺晨点头,朗声大笑。


“还有一点,请二皇子一定记得。”然后他道。


“蔺先生请说。”


“如若二皇子违反今日和我的约定,那我必定亲手履约。到时候无论二皇子是在雪岭之巅,还是在深宫之内,不论二皇子是意气风发,还是垂垂老矣,我蔺晨一定如约而至,亲手取二皇子性命。”


他抽出关山翰墨的佩剑,掌风一劈,佩剑当即断成两截,看得关山翰墨心中惊悸。


“我和二皇子今日就在这里结下断剑之盟。”蔺晨道,“若有违约,当如此剑。”


那夜密议完计划,蔺晨携半截断剑正要出帐,关山翰墨拦住了他。


“还有一事。”关山翰墨道。


蔺晨回头看他。


“明日一仗,万军阵中,耳目众杂。关山宴齐派出的细作们也混在虎军里。所以到时候我绝不会有所收敛,必定全力出击。若靖王不能真的赢我,那么今日之约,便不存在。还请蔺先生原谅我关山翰墨无法履约。”关山翰墨道。


蔺晨微微一笑。


“赢得了,”他道,“因为他是萧景琰。”


“还有,”蔺晨补充,“与其担心靖王殿下,二皇子还是先担心你的锁子甲准备好了没有,明天你可就全靠它了。”


……正如蔺晨所说。


第二日对军阵上,那个叫做萧景琰的人,果然赢了他。


那是关山翰墨在沙场上的第一次失败。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想:原来这个天下真的这么大,原来比他更孤勇更不怕死的人真的存在。


关山翰墨假装受伤之后,是夜,蔺晨派列战英带骑兵千人来袭。


自此虎军溃军假象终于造成。关山翰墨撤回虎军,保存实力,同时静观其变,冷眼看着关山宴齐兵败的时刻终于到来。


他本可以饶关山宴齐一命的。龙军覆没。兵败至此。在大燕,一个没有兵权的太子是不足惧的。只要等到回到大燕,他连同虎军众将在父皇面前参上关山宴齐一本,取而代之也轻而易举。


……可自己没有饶他。


关山翰墨对自己说,他这么做,是因为关山宴齐残酷嗜血,好战成性,不择手段,不守道义。他驯养杀手,阴谋暗杀,无事不为,无恶不作。就连默影卫,若有失败,他也一概不会放过。燕国朝廷中,被他阴谋暗害的人不在少数,世间也因他战火连天烽烟弥漫。有他在,这苍黄世间,又哪有一天宁日?


我杀他,不过义举,也算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他对自己说。


但是只有关山翰墨心里知道,他隐隐是有些畏惧这个皇兄的。


关山宴齐就像是一条不死的百足之虫。


只要留着他一天,他便会蛰伏一天,一直等到有一天,他终于可以东山再起。


所以,他不能留着他。


他远远望见属下把关山宴齐的尸体拖起来,扔上了马车。


想当初假图一案时,关山宴齐想要借刀杀人,自己曾发誓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是今天他终于把这把带血的刃还给这个人了,这个和自己争斗了半生的人终于死了,可是关山翰墨的心里却不禁有些空茫。


“把太子殿下带回燕国,”他道,“就说他是被追兵流矢击中,以身殉国了。”


“陛下……不会怀疑吗?”默宿道。


“怀疑又怎么样,父皇现在就只剩下我这个可用的儿子了。”关山翰墨上了马,“走吧。”


前面就是大悲山和龙宿山。而中间那个变成一片余烬的城池叫做不度城。


他那个皇兄,总说自己的天命是征服天下。可是关山翰墨却觉得,那个人的天命和这不度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个城池,多年前那个人没有越过来。


多年后他终于越过来了,却再也没有活着回去的一天了。


春风不度孤城,徒留万里青山。


关山翰墨策马北行,不再回望。


 

【蔺靖】《诗一行》卷九《一行诗》其二

阿不:

其二  谁人归来雪满弓


 


关山宴齐坐在他的战车上等着。


他知道,他不用等得太久。城门打开,只是时间长短。


唯一的问题是,战还是降?


前方来报:十里城城门开了,有军出阵。


他问:是否有降旗?


答:没有。


……果然还是要战吗?


他又问:领兵者何人?


答:靖王萧景琰。


意料之中,关山宴齐想。


这个大梁皇位的继承人,似乎从不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是他关山宴齐的话,今时今日,若面临和萧景琰一样的局势,他绝对不会守城而死。只要还有王位,死几万军士就死几万军士,割几个城池就割几个城池,就算当个傀儡皇帝又怎么样。因为他明白,性命才是青山。留得青山,卧薪尝胆,蛰伏隐忍,他日才能东山再起。


可是这个萧景琰却不明白。


“好啊,他求死,我就成全他。”关山宴齐道。


黑甲军最有名的便是重甲。虽然比普通的轻甲兵移动稍显缓慢,但是一旦大片集结合成连阵,普通的骑兵冲突不破。龙军分成八阵,以步兵为盾,两侧分置骑兵。一阵连着一阵,就像是一堵又一堵的黑色城墙,就算梁军骑兵可以冲开一道两道黑甲军,却不能冲开所有的防御。一旦被围入两阵之中,两侧黑甲骑兵就会攻入对方阵中,像一把利刃一样割开他们的阵型。


那将是梁军所能到达的终点,关山宴齐想。


他们那点孤勇将会和他们的性命一起断送,被埋葬在宛如乌云的黑甲之中。


风雪太大了,战场上白茫茫一片,直到对方走到近前,关山宴齐才看到了那支骑着战马身披红色战甲的军队。他的黑甲军威震四方,就连胡族骑兵看到他们都会感到畏惧。可是他在那些大梁骑兵身上却看不到这种畏惧。


他们的马蹄踏过白雪茫茫的原野,镇定如履平地。


“竖盾!立矛!”黑甲军将官下令道。


最前面的黑甲军兵阵竖起盾牌,刺出长矛,后面的士兵依次用盾抵住前面的士兵,准备用身体防御梁军骑兵奔袭冲击。


可是梁军骑兵突然停了下来,就像是风寂之后突然静止的火焰。


茫茫白雪之中精光大亮。寒风霎那间变得更加凛冽,呼啸着铺天卷地而来。


不,不是风!


穿破大雪而来的,是宛如狂风一般轰然落下的箭雨。


距离太近,为了防御骑兵冲袭的黑甲军又一直竖着盾,一时来不及举起盾牌防御箭雨的袭击。铁箭乘风破雪,宛如一只弥天的利爪重重拍入黑甲军阵地,把整个阵地都扎成了一片刺猬,瞬间激起积雪无数。


一时之间雪雾弥漫,阵地上什么也看不清。


还没待他们反应,第二波箭雨又来了。黑甲军士兵纷纷举起盾牌抵抗箭雨袭击。


“不准起盾!不准起盾!”将官们大喝,可是混乱之中,士兵根本就顾不上。


黑甲军之中中箭者众,还能举盾的人也起了盾牌遮挡箭雨,那本来势如金汤的黑色盾墙从前到后坍塌处无数。


……而萧景琰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举剑高喊:“杀!”


顿时梁军骑兵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向燕军阵营奔袭而来。


整个大地都被奔涌的马蹄振颤了。黑甲军第一阵被梁军骑兵冲踏而过,纷纷倒下,顿时溃不成军。


关山宴齐攥紧了手,直握得咯咯作响。


这个萧景琰,不只勇武而已,还胜于军谋。他看中了大雪蔽日视野不清的天机,以骑兵为诱饵掩护箭阵,居然就这么破了自己的第一道黑甲盾墙。不过,如果以为首战告捷就可以这么轻易地破他的黑甲军,那么就大错特错了,关山宴齐想。


他命旗官挥舞令旗,两翼阵型打开,黑甲军骑兵冲入两阵之间,宛如一股黑浪涌入红色海中,冲开了梁军骑兵。一时之间阵前喊杀声连天,黑骑和红骑互相穿插砍杀,宛如翻拍缠斗在一起的两条巨龙。


关山宴齐举目望去,见萧景琰就在阵中,一柄利剑,寒光雪亮,左冲右杀,把好几个想要阻拦他的燕军骑兵掀于马下。而梁军就跟在他身后,一往无前,仿佛红色的巨流奔涌而来,把第二道黑甲军阵也冲得七零八落,踏于马蹄之下。


明明人数倍于梁军,黑甲军却在节节后退,一片混乱。


“不准退!不准退!”将官们高喊,“退者立斩于阵前!”


后面的阵营冲上去,强抵住前面的人,不让他们后退,这才终于把阵型稳固住了。


关山宴齐知道萧景琰想要激怒他:他躲在阵后。而萧景琰立于军前。


他只是主帅,他的黑甲兵是用来护卫他这个主帅的。


而萧景琰是真正的领袖,他不用他的士兵来护卫他。


萧景琰是他们的护卫,他们的旗。


可是关山宴齐不会被他激怒。擒贼先擒王。萧景琰想要激怒他,是为了让他驰到阵前,好活捉住他。只有这样,梁军才有一线生机。可惜,他关山宴齐可不是他那个蠢货皇弟。对他来说,一时勇武根本算不了什么,小心才驶得万年船。尽管梁军可以冲开一道又一道黑甲军盾墙,却不能冲开所有的防御。黑甲军是他们的两倍,拖也可以拖死他们。而他在阵地最后方。在冲到这里之前,梁军就会打完最后一个人。


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关山宴齐想。


在他的身边,竖立于高处的龙旗在茫茫大雪之中被寒风卷裹,猎猎飘着。


为了胜利,为了旗帜不倒,怎么个赢法,赢得如何不择手段,他都不在乎。


可是当关山宴齐看向战场,他的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不安。


萧景琰还在拼杀。满面血污,发冠也在暴烈地砍杀之中被斩断,黑发散开来,半飘开去,半贴着鲜血黏在脸上。远远看去,苍茫雪中,那个人屹立不倒,仿佛一个堕天的战神一般。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好像真的可以冲破层层阻碍,冲杀到他面前,于万军之中取自己首级。


突然一声凌厉尖啸,仿佛有什么破空而来,惊得关山宴齐差点从战车上跌下来。


旗杆应声而断。


在风雪中飘扬的龙旗摇晃了一下,便掉下来,砸在如潮水般退开的黑甲军中。


关山宴齐大步奔过去,看见旗杆断裂处插着一支铁箭。


“殿下!”信使来报,连滚带爬到他面前,“后方有大军来袭!”


“什么?”关山宴齐瞪大了眼睛,“哪来的军队?”


“执渝旗。”


“渝军?”关山宴齐眯起眼睛,“没想到渝帝还真会出兵!”


他从地上抓起信使:“多少人?”


“雪太大,看不清。”


“没用的东西!传我命令,龙军分为两阵,做好防御渝军准备!”关山宴齐对信使道,“还有,马上去传信给虎军,令他们立刻发兵,从侧翼攻击渝军,解龙军前后夹击之困!”


 


+++


 


刀兵相接,血光漫天。


鏖战已有几个时辰,萧景琰体力接近极限。


他在战场上策马疾驰。四个黑甲骑兵看准了时机,分别从两翼包抄,正越来越迫近他的战马。


虎口处作痛发麻,他握紧了手里的青阕,冷眼观察着他们的动作,不让自己露出一丝破绽。


想拿下他,还没那么容易!


说好了等那个人的,萧景琰想。不管他会不会回来,自己也会等到最后一刻。


……直到他终于再也握不住剑了。


远方遥遥传来战马的厉声长啸,伴随着前方梁军将士的欢呼。


“援军!”


萧景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然后他看到了大渝的银甲兵从黑甲军后方漫山遍野而来,宛如崩落的白雪席卷大地。


梁军将士本以为自己独守孤城,无人来援,早就决定若战至精疲力竭,便以身殉国,这个时候却发现渝军真的来了。看到了生的希望,不禁人人勇气暴涨。


“弟兄们,活了!我们可以活了!”列战英策马高喊道,“冲啊,跟着我一起杀个痛快!”


黑甲军本来看着这批怎么也打不倒打不死的梁军,已经心生畏惧,这时听说渝军来援,不禁失了战意,纷纷向后溃退而去。


梁军乘胜追击,策马向前,一路呐喊着,向黑甲军阵营狂冲怒卷。


在奔袭而去红色和黑色的洪流之中,却有一个人逆流而来,骑着一匹红色战马,手持一把巨弓。他一路冲杀,一路举弓向两边溃退挡路的燕军射去,不一会儿就杀出一条血路,直奔萧景琰身边。


萧景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遥远的梦境。


茫茫雪中,有人白衣策马而来,仿佛天地之间只余他一人。


雪花覆了他满头满身,眉毛上也带雪结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仿若天上星辰。


“我说过的,我一定回来。”蔺晨笑着说道。


 

【蔺靖】《诗一行》卷九《一行诗》其一

阿不:

其一  岂曰无衣


 


鹅毛般的大雪下了七天七夜。


整个城池被没入雪中,仿佛天地之间只余巍巍白色。


两天前,龙军停止了强攻。


就连敌人也知道,十里城里已经没有粮了。


现在所要做的,只是乖乖地等到梁军弹尽粮绝。


要么困死城中,要么弃城投降,他们必须选一个。


……当然,他们哪个也不选。


“士兵们都在饿肚子,战马也没有粮草了。”列战英道,“再这么下去,他们就连打仗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不下去了,萧景琰想。


虽然说好了要等那个人回来,但是他已经等到了最后一刻。


如果那个人回来看不见他,也一定会原谅的吧。


“不等了,”萧景琰点头,“也是时候了。”


他站起身来,准备出帐巡视军情,列战英却突然跪倒在地下。


“殿下,战英有一事相请。”列战英道。


萧景琰看着他:“你知道我不能答应你。”


“殿下……”列战英恳求。


“战英,我知道你想要带军出去御敌,代我守着这个城池到最后一刻,好让我安全回去金陵。”萧景琰道,“可是我不能走。我已经起了誓言。”


“可是殿下,大梁可以没有一个城池,但是不能没有殿下您啊。”


“大梁还有父皇在,大梁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他操心吧。”萧景琰说,“但是今日如果守不住这个城池,大梁可能连以后都没有了。在这里,我不是一个皇子,而是一个守城的将军,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列战英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落了几滴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抹掉了。


萧景琰把他扶起来:“好好一个男子汉,怎么哭了?”


列战英坐在桌前,有点哽咽:“当年殿下提拔我当副将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列战英啊列战英,这辈子你的职责就是保护殿下。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保护殿下安全。没想到战英这么没用,今日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不一定能够保全殿下。”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萧景琰道,“如果拼了我这条命,能够保得你,保得梁军全体将士,这条命又有什么可惜?但是世事有时便是如此,明知是输,也不得不战。明知是死,也不得不死。我倒觉得,能够和你在战场上并驾齐驱,一起杀敌到最后一刻,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列战英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自己的主帅,自己的王,自己这辈子最尊敬的人。


“是。”他郑重道,“战英愿陪着殿下到最后一刻。”


桌上放着地图。从十里城到金陵,山水阻隔,路远迢迢。


列战英想,他们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不知道金陵下雪了没有?”他道。


“怎么了,想家了?”萧景琰问。


“嗯。”战英诚实地点点头,“我列战英孤儿一个,从来就没有什么家。是殿下给了我一个家,靖王府就是我的家。说真的,还真有点想庭生那小子呢。”


“除了庭生,还想谁?”


“还想张总管了,”列战英吸吸鼻子,“一到冬天,张总管就煲牛肉火锅,想想就发馋。”


“没了?”萧景琰问他,“就不想吴小姐?”


列战英不明所以,突然看见萧景琰盯着他的胸口。


铁甲里不小心露出一方红色的帕子,布绢上绣着琼枝玉树。


列战英脸上一红。


“这是我出征的时候,吴琼芝硬塞给我的。”列战英红着脸解释,“她说这是定情信物,还说我拿了她的定情信物,所以如果这次打了胜仗,就必须回去娶她。”


“你答应了?”


“没。”列战英摇头。


“上了战场,生死由命,战英不敢耽误她。”然后他补充道。


萧景琰笑了,他将那帕子叠成细细一束,然后帮列战英系在右臂上。


“她是个好姑娘,若我们这次真的能赢,能活着回去,你不要辜负她。”他对列战英道。


列战英点点头。


“走吧,”萧景琰说,“陪我去巡军,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北征军早已齐集完毕。


苍茫大雪之中,士兵们的红色铁甲被雪覆盖,对比着更显得鲜艳触目,就像是寒意凛凛的铁枪上飘舞的红缨。


他们只有八万人,疲饿不堪。而龙军是他们的两倍,精兵重甲。


北征军的旗兵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那么年轻,大概是第一次上战场。


看到他,萧景琰不禁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从少年面前走过的时候,少年突然对着萧景琰单膝跪了下去。


“殿下,我不想当旗兵,给我剑,我也想要杀敌人。”他恳求道。


萧景琰看着他。


“好,”他点了点头,“给他剑。我们这里不需要旗兵,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可以杀敌的战士。”


他举头望向面前的士兵。


灰蒙阴沉的夜空下,他们的脸上眉毛上都粘着雪花,被连日的激战和肆虐的饥饿折磨得神情麻木。


他们远远离开家园,只身来到北境孤城,什么也没有带,只带着这条性命,萧景琰想。


而现在,明知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争,却还要把性命丢出去,放在枪尖上,放在剑刃上,来换一个不知是否会来到的胜利。


“我知道你们有父有母,有家有子,之中也许有人父母垂垂老矣,有人子女年纪尚幼,有人刚刚新婚,妻子在盼你们归家。你们这里若有人想要回去,我不怪你们。”萧景琰道,“放下剑,你们就可以回去。而留下来的人,你们会跟我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全力守城,至死方休。”


剑柄握在手里,冻得发痛,就像是要让人活生生脱去一层皮一般。


……但是没有一个人放下手里的剑。


兵士之中突然有人低声吟唱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是一首源自古战场上的悲凉曲子。起初只是一个人在唱,然后慢慢更多声音都加了进来。那曲子缓慢而低沉,在大雪和寒意弥漫的孤城里轻轻飘荡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慢慢歌声变得激昂,压过飞掠的风雪,成为这天地之间最洪大的声音。


光明将要于这歌声之中破茧而出,湿漉漉地将黑夜撕开一个生死未知的口子。


……天快亮了。


萧景琰握紧手里的青阕剑,一跃上马,朝着那曙光升起之处望去。


“我们是大梁子孙,我们的背后是大梁万民,我们不能给我们的祖宗丢脸,也不能让这片土地蒙羞,如果有一天大梁真的沦丧,那绝不是因为我们逃了,而是因为我们死了。是因为我们已经拼死战斗到最后一刻,是因为我们已经流完了最后一滴血,死光了最后一个人。”萧景琰举剑道,“今日出战,我打阵首。若我死了,你们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兵士们望向他们面前主帅火红战甲烈烈生辉的背影。


他们已经不需要战旗,因为那面不倒的旗帜就在他们心中。


十里城的城门在眼前缓缓升起。战马嘶鸣,干戈将举。


他们是背水一战之军……却要于这个苍雪战场上掀起一片烈焰滔天。


 

【蔺靖】《诗一行》卷八《十里城》其九至其十(完)

阿不:

其九  九州路远


 


天还未亮,当默列把那份急报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关山宴齐忍不住仰天大笑了起来。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这是他留的后手。


自多年前在不度城败于萧景琰手下之后,关山宴齐便仔细分析了他遭遇失败的理由。


其中之一就是因为那个时候梁军粮草充足,所以梁军死守城池,燕军攻城多日不下,元气大伤。于是在那之后,关山宴齐便派四大默影卫首领之一的默张及其手下一干默影卫潜入梁军之中。


这么多年的蛰伏,到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这群默影卫潜伏在护粮队中,故意一直不动手,直到运粮车接近了十里城,才趁着夜岗之时在运粮车上浇上火油,放火烧粮。虽然梁军及时反应,这班默影卫全部被当场诛杀,但是火情无法控制。有火油助威,大火瞬间就弥漫了所有的运粮车,支援十里城的粮草全部烧毁,几乎没有剩下。


“好!太好了!”关山宴齐抚掌道,“这次我倒要看看你萧景琰还要怎么撑下去?”


他转身看默列还站在那里。


“你还有什么要报?”他问。


“默张死了。”默列道。


关山宴齐看他:“怎么,你难过?”


默列摇头:“没有。”


“那就好,”关山宴齐道,“别忘了,你们都只是我的影子。而一片影子,是不会难过的。”


“是。”


又损了一个。四大默影卫首领——辰宿列张,现在只剩下默列和默宿了。


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关山宴齐想。他们只是影子而已。


每天都有影子死去,然后又有新的影子从全国各地来到他的身边。


“十里城易守难攻,攻城损耗巨大。可是没有了粮草,不用打仗,他们就会困死城中。”关山宴齐道,“如果强攻不下,我们就等,等到他们先等不住了,我们就赢了。”


“陆路再调一次粮食已经来不及了,听说萧景琰想要借河道运粮,可是今年北境冷得太急太厉害,河道已经冻上了,就算派人日夜凿冰取河,也来不及调粮到十里城。”默列道,“一切都如殿下想的一样。殿下果然神机妙算。”


“什么神机妙算?不过天助我也。”关山宴齐笑道,“征服天下,乃是我的天命。所以就连老天也要帮我。”


关山宴齐站起身来,踱到帐前,起了帘子往外看。


昨日还只是细小的雪子,今天却已然变成了纷飞的乱雪。


今年的北境冷得如此凛冽,仿佛是要为他助力一般。


果然,他乃被天命选中之人。


“大渝那边怎么样?”他问。


“萧景琰催了好几次了,但是大渝依旧没有发兵。”站在他身后的默列道。


“渝帝不敢发兵。”关山宴齐仰天大笑,“他还不会真的为了一个盟约就毁了他的江山。”


“那他之前答应梁帝出兵……”


“不过都是缓兵之计,”关山宴齐道,“天下人都知道他和大梁有盟,如果不出兵,岂非被天下人笑话。但是他不敢真的参战。大渝如今有多少兵力?就连北燕的一半也比不上。再说,大渝如今哪里还有能够上战场的皇子?渝帝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个个都只知道吟诗作赋舞文弄墨,能够跨马横刀的就连一个都找不出来。而渝军里能够领兵的大将如今也就只剩下当年那个百战成名气吞天下的尚子章了。可是尚子章就算再怎么勇武,也快七十了。他死之后,大渝天下,又要靠谁来守呢?渝帝不蠢,他知道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早已老朽,离死不远,可是大渝却还要继续下去。他不能让自己的一时意气成为他子子孙孙的祸根,不然他就算死了,也合不上眼啊。”


“那殿下之前秘密传信给渝帝,跟他说只要这次渝军不援大梁,我们大燕便永远不犯大渝边境,渝帝可真的相信?”


“当然不信。”关山宴齐笑道,“这世上哪有永远的事。所谓朋友,不过都是用来背叛的。所谓承诺,不过都是用来撕毁的。渝帝不援,不是因为相信我的承诺,而是因为害怕大梁的背叛。因为我告诉渝帝,如果他一旦出兵援梁,那么我立即放弃十里城之围,先转攻大渝,到时候四十万黑甲军,不打到大渝都城决不罢休。”


——真到了那个时候,您猜大梁会不会来援助您啊,陛下。


关山宴齐在密信里这么写道。


他想,他的这个问题渝帝一定是听进去了,而且也知道该如何回答。


……没有援军,没有粮食,十里城已经苟延残喘不了几天了。


多年前,关山宴齐曾经败在萧景琰手下。


但是,他不会再败一次了。


比起他来,萧景琰也许更像一个英雄。


可是比起萧景琰来,他却觉得自己更像一个王者。


十里城不过是他征服天下的王者之路上的一个小小城池,他已经为它耽误够多时间了。


接下来,他迫不及待想要好好欣赏的……便是英雄的末路。


 


+++


 


大渝援兵迟迟不来。


送出去的信函也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无论怎么问,大渝都推说军队还没有调集完毕。


“军队恐怕早已调集完毕了。”蔺晨道,“渝帝不肯出兵,是忌惮燕军。”


他看向萧景琰:“如今之计,殿下只能亲自去大渝请援兵。我想,只要殿下将虎军溃军的前因后果都表陈给渝帝,渝帝自会分析其中利弊,并愿意出兵助梁的。”


萧景琰摇头:“不行,现在我在这个城里,就是这个城的铜墙铁壁,我走了,城墙就会坍塌。我不能走。”


他取下令牌,交给蔺晨:“先生去请援兵。”


蔺晨接过令牌,攥在手中,点了点头:“好。”


“我明早天一亮就动身。”蔺晨道,突然想起什么,“明天可是过年呢。”


“是啊,都快正月了。”萧景琰也想起来了。


这十里城远离内陆,本就荒凉,再加上大雪封城,敌军压近,更是一派寂寞萧索岌岌可危之景,让人看不出一丝一毫新年气象。


金陵跟这里不一样。到了过年时候,金陵城里总是鞭炮一地,锣鼓喧天。涪陵江边的新年集市人山人海,怕是比中秋夜还要热闹呢。


“不知道那个卖糖人的大爷身体是否还健朗,新年是否还会摆摊子?”萧景琰感叹。


“就算摆了摊子又怎么样,哪里还能找到我这样出手阔绰的顾客。”蔺晨道。


萧景琰笑了:“大爷的生意好着呢,少你一个不少。”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去,穿越漫天崩落的大雪,仿佛望见东南向的金陵。


“若是回得去,我还想去大爷那里买糖人吃。”他道。


“回得去,”蔺晨点头,“肯定回得去。殿下会凯旋的。我这匹龙骧在呢,明日就帮殿下跑一趟大渝。”


萧景琰笑了。


“好,”他道,“明日我亲自去送先生,十里相送。”


 


 


 

其十  十里相送

 


“什么十里相送?”蔺晨抱怨,“根本就连半里都没有。”


他们就在十里城关。狂雪落个不停,直把前路染成一片茫茫。


两人两骑,并辔而行,就像是开跋之前他们在金陵郊外跑马的那次一样。


萧景琰笑了:“这里是十里城,在这里送你,不就是十里相送嘛。”


蔺晨摇头:“我居然也有被殿下诓的一天。”


他和萧景琰下了马来。蔺晨取下腰间的青阕剑,交给萧景琰。


“我不在,这把青阕剑陪着你。”他道。


萧景琰接过来:“好。”


两人一时无言。飞雪中的城关一片静谧,只余汗血宝马的马蹄踏破白雪的娑罗之声。


“那我走了。”蔺晨拉过马头。


他看看萧景琰,萧景琰没反应。


“我可真走了?”


“走吧,”萧景琰说,“我等着你……”


话音未落,蔺晨突然一把抱住了他。


“殿下肩上的伤,要好好养着,”蔺晨道,“我留了药给战英,让他天天熬给你喝。你一定要喝,不准怕苦。”


“知道了,我喝。”萧景琰道。


“还有,尽量少动,这样伤口好得快些。别急着操练,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你肯定知道。”


“知道,啰嗦。”萧景琰看他,“还有什么要交代?”


“没了。”蔺晨说。可是还是抱着他没有放手。


“这下有阵子不能每天看到殿下了,真舍不得。”蔺晨在他耳边嘀咕。


“快些回来,不就能早点看到我了吗?”


“说的也是。”蔺晨用力点头,“我当日夜兼程,一刻不歇。”


“蔺晨……”萧景琰眼神黯然了一下,“如果借不到兵的话,你就……别回来了。”


蔺晨看他。他知道萧景琰话里的意思。可是他装作没听懂。


“你都说了等我了,我怎么能不回来?”


“那我不等你。”萧景琰低声道。


“胡说。”蔺晨道,“等我,必须等我。”


萧景琰还想说什么,但是蔺晨紧紧搂住了他,将他按在怀里,让他没法好好说话了。


蔺晨搂得那么紧,萧景琰掰了好几次,都没有掰开他的手。


他便只好由着蔺晨再多抱一会儿。


“等着我,我会回来的,”蔺晨在他耳边喃喃,“我一定回来。”


 


【十里城  谁与归】完